红布是在无尘垫上展开的。
小满的手指捏着布角,一层一层掀开。灰簌簌地落在白垫上,红布底下那个硬物的轮廓一点点露出来。
是一只鞋。
孩童的鞋。缎面,褪成了灰红,鞋头绣着一朵缠枝花,花的针脚还看得出细密。鞋不大,摊开在红布上,通身蒙着四十年的灰。
整个大殿霎时没了声音。
刚才起销的时候,木销一声一声轻响,工人们屏着气还是有咳嗽声、脚步声、摄像机的运转声。这会儿全停了。十几个人围在警戒线外,谁都没出声。
莫大力站在最前头。这个嗓门能盖过电锯的工头,张了张嘴,半天,声音哑得不像他的:“这……这是谁的娃?”
没人答他。
小满没有立刻动。她直起腰,先开口,声音是平的,可每个字都咬得实:“所有人,退到警戒线外。莫工,麻烦您通知全工地,即刻停工,鼓楼本体的所有作业全部停止,工人撤到围挡外。这片区域从现在起是现场,谁也不许再进。”
莫大力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转身就往外走,这回他没用嗓子喊,是一个工位一个工位跑过去拍的肩膀。
小满接着说:“老侯,麻烦您在楼下拦人,围挡口只留记录通道。高馆长,馆里的影像设备都开着,从现在起不要停机。”
高敬之站在记录位边上,点了点头,亲自守到了摄像机后面。
十来分钟后,殿里只剩下小满、高敬之、聂长贵和秦书桓。秦书桓是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的,二十分钟就到了,进围挡的时候他把便装外套的拉链拉到顶,像上案场。
他没有先碰鞋。他先绕着夹层口走了一圈,看卸下来的封板,看退出来的木销,看夹层口那个黑洞洞的入口,然后才走到无尘垫前,蹲下,戴上手套,从包里取出放大镜。
他看了很久。先看鞋形,再看缎面,再看绣线,最后把鞋小心地侧过来,看鞋底。
“左脚。”他说,“缎面,丝绣线,纳底的走线,这手法是八十年代中期以前的东西,往后就少见了,机器纳底慢慢就替代了。”他把鞋轻轻放平,“保存这么好,夹层里干燥,灰厚,封得严。四十年,缎面没糟,绣线没断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那只鞋,又看了看夹层口。
“夹层里曾经有个孩子。”他说,“这鞋是她的。她怎么进去的,门是谁从外面锁的,从今天起,是刑案。”
殿里静着。聂长贵站在夹层口边上,手一直按着工具包的背带,指节发白。四十年前他父亲钉下的双排销,退出来还码在木箱里,一排正,一排斜。
小满取来物证袋和标签。她先拍整体照,再拍局部——鞋头、鞋帮、鞋底,一个角度一个角度地拍,拍完登记:出土时间、位置、深度、包裹物。她做这一切的时候,手是稳的,语气是匀的,围观的工人隔着警戒线看着,后来说,那姑娘跟早上拍木销的时候一个样,就是脸白。
登记到鞋帮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秦队。”
鞋头那朵缠枝花下面,靠鞋帮内侧,有几个针脚排出来的字。绣上去的,同色的线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她拿侧光灯打过来。
一个“圆”字。
“鞋帮绣‘圆’。”秦书桓凑近看了看,“孩子的乳名。或者家里人盼她圆圆满满。”他直起腰,“那只鞋是左脚。右脚那只,不在红布里。”
“夹层里还有没有,得清检。”小满说。
“清检得按刑案现场走。”秦书桓掏出手机,“我调技术队来。今天下午封楼,明天进场。”他拨号,拨到一半停下来,看着小满,“你祖父那页压印——‘绳是新的,鼓腔的门从外面锁了’。一九八五年腊月,一个孩子在这个夹层里。封楼那天,你祖父上过楼。”
“他记了‘鼓里有动静,不像风’。”小满说,“第二天他再上去,记了‘更别停’三个字。再后来,那一页被抽走了。”
“他听见的那一晚,孩子可能还在。”秦书桓说。
这句话说完,谁都没接。殿里的光是晴天的光,从窗格斜进来,落在无尘垫上。小满蹲下去,做最后一道工序:她用镊子,从鞋底的泥灰里,夹起了一点东西。
一点绿绒。
绒线,很细,缠在鞋底纳线的缝隙里,长不过半厘米。她把它移到物证皿里,对着光看。绒线是绿的,八十年代中期绒线的那种绿,不是染布的绿,是手工艺绒线的绿。
“鞋底嵌着一点绿绒。”她说,“裹红布的人,或者穿这鞋的人,接触过绿色绒线。秦队,这个也封。”
“封。”
她把鞋装进物证袋,封口,签标签,双手交给秦书桓的助理警官。交接单上,两个人的名字并排签在“移交人”和“接收人”两栏。
中午的时候,警方的警戒带把鼓楼整个围了。围挡外,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着吃饭,没人说笑。莫大力蹲在围挡口,捧着盒饭,扒了两口,放下了,掏出烟又没点。他抬头看着鼓楼的檐角,看了一会儿,跟身边的老侯说:
“我干了半辈子工地,拆过的老楼没有十座也有八座。”他说,“今天头一回,怕。”
警戒线里,小满收着无尘垫。垫子上还落着从红布上抖下来的陈灰,她按规程把灰也收进了采样袋。收拾完,她站在夹层口前,站了一会儿。
夹层里黑洞洞的,勘查灯还没到。她想起更稿第二页的二十一个字,想起梦里的刮擦声,想起爷爷按在证词落款上的那枚指印。
明天的清检,她在记录名单上。她把名单折好,放进口袋,往楼下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