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一日,技术队进场,夹层清检正式开始。
清检的规矩是秦书桓定的:进夹层的人一次一个,全身防护服,全程录像,每一件东西出土,先原地拍照,再登记编号,再移出。小满是记录员,位置在夹层口外侧,登记本摊在膝上。
第一个进夹层的是技术队的老周,干了二十多年现场勘查。他进去之前,先把勘查灯递进去照了一圈,趴在口边看了一阵,出来的时候没说话,先在草图上画了夹层的平面:长两米四,最宽处一米一,高八十公分。
“净空就这样。”老周说,“成年人进去,只能蜷着、侧卧。两人并排躺,勉强。”
小满把这个尺寸记下来,又补了一行:鼓腔夹层,位于大鼓背侧,封板封死后与殿内不通气。
秦书桓拿着草图看了看,又看了那天退销的记录。
“一九八五年一月。”他说,“我查过气象志。那年腊月,云朔连续低温,夜里最冷零下十八度。夹层在楼北面,背阴,木板结构,不挡风。封死之后,里头的温度,夜里不会高于零下十五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蜷着的两个人,穿的要是普通棉衣,活不过三夜。穿得厚,顶多五夜。”
“三夜。”小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。她想起更稿第二页,守义记“鼓里有动静,不像风”,是腊月初八。从初七封楼算起,第三夜。
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秦书桓看着她。
“没什么。先清检。”
上午清检出来的第二件东西,是半只棉手套。
女式,右手的,灰蓝色,掌心磨得发薄,指头那里绽了线。出土地点在夹层靠里的位置,压在灰尘底下,旁边有一小片压实的棉絮,像是从棉衣上蹭下来的。
老周把手套装袋的时候,多看了两眼掌心。
“这手套的主人,是常年干活的手。”他说,“掌心磨成这样,不是戴一冬天的。这岁数,这个磨法……不好说。粗活、湿活都干过。”
“女人的?”秦书桓问。
“女式的。谁戴的不敢说,手套是女式的。”
小满登记:三号物证,棉手套半只,右,女式,掌心磨损。她写完,把笔帽按上,过了一会儿又拔开,在备注栏里添了四个字:常年劳作。
下午清检到木板。
夹层的内壁是老松木板,四十年没见过光。勘查灯打上去,灰尘底下,靠内口的那一片木板上,痕出来了。
指甲刮的痕。
成片的。不是一处两处,是一片,深浅不一,一层压着一层。有的浅,只划破了木皮;有的深,木刺都翻起来了;最深的那几道,指甲盖大小的木屑崩落在板根的灰里。
老周拿放大镜看了很久,出来的时候,摘了防护面罩,站在夹层口边上缓了半天。
“不止一天。”他说,“刮痕分层了。最上头的浅,底下的深。是一次一次刮的,隔了日子。刮的人,一开始有劲,后来没劲了,后来的痕浅,乱的。”
他指了指刮痕最密集的方位。
“都在靠内口这边。里头的人,最后是在扒门。”
殿外,聂长贵站在警戒线边上。他按规矩不能进现场,可他一直没走。小满出来换登记本的时候,看见他扶着脚手架的立杆,脸朝着别处。
“聂师傅。”
“板子我听说了。”聂长贵没回头,“刮的?”
“指甲。”
聂长贵沉默了很久。这个惜木如命的老木匠,声音低下去:“木匠最见不得这个。木头记性好,钉过什么,它记销眼;划过什么,它记刀口。人在木头上扒出来的痕,它也记着,记四十年。”
他这才转过脸来,眼睛红的。
“她们扒过门。扒了很多次。”他说,“我爹钉销子那几天要是知道……他说‘此活不当如此做’,他知不知道?他知道多少?”他的手在立杆上攥紧了,又慢慢松开,“丫头,这案子,你给我查到底。”
“会的。”
傍晚,清检阶段性收工。夹层里除了红布、绣鞋、棉手套、棉絮和刮痕,暂时没有再清出别的东西。秦书桓把所有人聚在殿外的空地上,开了个短会。
“目前的情况。”他说,“夹层死过人,一个孩子,可能还有一个成年女性。死因基本可以定为拘禁加严寒。物证链:红布、左脚绣鞋、女式手套、成片刮痕。这是案发经过。”
他停了一下,环视了一圈。
“但是有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夹层里没有人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四十年,封闭,干燥。”秦书桓说,“如果人死在里面,骸骨应该还在。技术人员今天把夹层的灰筛过了,没有骸骨。没有骨,没有牙齿,连一颗都没有。”
“那她们——”莫大力忍不住开口,又停住了。
“人呢?”秦书桓说,“死在里面的人,去哪了?”
风从围挡外面吹进来,吹得警戒带哗啦响。小满低头看着登记本,最后一页是今天的物证清单,她一条一条核过,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:
“夹层无骸骨。尸骨去向,新谜。”
她合上本子,抬头的时候,秦书桓正看着她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调一九八五年那份封楼公文。公文上有签批人。锁门的人,先从纸上找。”
小满把这一条记进台账,编号,落日期。她如今记这种条目,笔比一年前稳多了——查案的规矩是爷爷传的,落笔的规矩,是秦书桓教的。一年前她记这种条目还带情绪,字写得急;如今一笔一划,先编号后日期,跟馆藏那些老卷宗一个格式——档案不认眼泪,只认格式。格式立住了,往后谁接手,照着格子就能走下去。她合上台灯的时候想,爷爷的更稿要是早有这样的格子,那些夹在折缝里的东西,兴许早就见着光了。她把这句话也记进本子,记在页脚,不算账,算家训。
小满把这一条记进台账,编号,落日期。她如今记这种条目,笔比一年前稳多了——查案的规矩是爷爷传的,落笔的规矩,是秦书桓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