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四日上午，档案库城建分区。
「云建字85-44」全卷摊在小满面前的长桌上。绣鞋出土之后，这一卷的性质变了，从史料变成了刑事案件的关联档案。秦书桓前一天给馆里发了协查函，馆里批了，全卷启封调阅，小满负责逐页建档。
她一页一页地过。立项书、资金审批、图纸会审，这些都过过了，今天的重点是那一沓她先前只看了日期的往来文。夹在中间有一份内部批转单，比封楼检修公文早两天，正文只有一句：鼓楼年久失修，拟封楼检修，妥否，请批示。
批示栏在页脚。
钢笔字，两个字：同意。落款是签批人的名字和职务，两行小字：
“城改指挥部副指挥 关鹤年。”
小满看着这个名字。关鹤年。她没听过。她在云朔长到二十七岁，市里的干部换了几茬，老名字她大多有个印象，这个名字，没有。
她拿起内线电话，打给管理科。
“周科长，四楼机关沿革那片，一九八五年城建系统的历任名录在哪个柜？”
“东南角那排，标签‘八四—八六’。”周明远在电话那头说，“要哪一年？”
“八五年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秒。
“行，你自己拿，看完了原处放回。”周明远说完，把电话挂了。
小满上了四楼。机关沿革区的东南角，那排柜子她来过一回。名录是牛皮纸封面的册子，一年一册，一九八五年的那本摸上去纸都脆了。她把它端到库房的阅桌上，戴好手套，翻开。
城改指挥部那一页，职务序列一栏一栏排下来：指挥（兼），是当时的一位副市长；副指挥，两人。
第一个副指挥，姓陈，八四年冬调走。
第二个副指挥，关鹤年。任职起栏写着：一九八四年十二月。免职栏写着：一九八六年三月，指挥部撤销。
她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。职务对得上，时间对得上，封楼公文是八五年腊月，正是关鹤年任副指挥期间。签批封楼的人，明面上就是他。
“周报上那行‘鼓腔夹层已按指示清检’。”她低声自言自语，“‘指示’。指挥部的指示。”
“看什么呢？”
她一抬头，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库房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叠调卷单，像是顺路。
“八五年的名录。”小满把册子往他那边转了半圈，“周科长，关鹤年这个人，您有印象吗？”
周明远走近了两步，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。
他的脸色没变。可他站住了，没像往常那样接话，也没像那天在灯箱室那样绕开。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名字，看了能有五秒钟。
“……这人，云朔没人不认识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，“退下去多少年了。你要查他？”
“八五年封鼓楼的公文，是他签批的。”
周明远没接这个话。他把手里那叠调卷单在桌上放了放，又拿起来，像是不确定要放哪。半天，他说：“名录看完放回去。原件别外借，要复印，登个记。”说完转身走了，脚步比来的时候快。
小满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起灯箱室那天他说的，这卷交接过三回，回回都少页。想起他问“归谁管”那天，端水的手停的那一下。周明远知道这个名字，而且知道得比他说的多。
她把名录翻回关鹤年那一页，准备复印一份。复印机在库房外间，她端着册子出去，先把要印的页摊平在稿台上。灯扫过去，复印件出来，她拿起来对着看，忽然停住了。
名录原册上，关鹤年那一行，“职务”栏和“免职”栏之间，“关”字上面，有一道刮痕。
不是墨，是指甲刮的。纸面被刮起了一层极细的毛，刮痕的范围不大，正好刮过“关”字的起笔。不细看，看不出来。复印件上，那道刮痕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斑。
有人用指甲，反复地、小范围地，刮过这个名字。像是要刮掉，又像是舍不得刮掉，或者，不敢刮得太明显。
小满拿着复印件站在复印机旁边，站了很久。
她给秦书桓打了电话。
“秦队。封楼公文的签批人，查到了。城改指挥部副指挥，关鹤年。八四年十二月任职，八六年三月指挥部撤销免职。八五年封鼓楼，正在他任上。”
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。
“关鹤年。”秦书桓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，“签批不等于犯罪。封楼检修是他职务内的正常签批，光凭一个签名，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小满说，“我在历任名录上发现，他那一行的‘关’字，被人用指甲刮过。刮痕很轻，反复刮过，没刮掉字。”
“什么时候刮的，刮的人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名录是原册，从我馆建馆起就在库房，能进四楼的，都是馆里的人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小满，”秦书桓说，“签批不等于犯罪，但签批人要谈。人要是还活着，我们得去见他。这个人当年是什么来历，你继续从档案里挖——任职文件、免职文件、调动去向，一样一样来。刮痕的事，只在我这儿记着，你跟谁都别说，包括馆里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周明远。”秦书桓说，“你说他看到这个名字，话变少了？”
“变了。他说‘这人云朔没人不认识’，然后就走了。”
“……”秦书桓在那头沉了一下，“先不动他。你接着建档。”
挂了电话，小满回到库房，把名录原册放回东南角的柜子，位置分毫不差。签批页和名录页的复印件夹进档案袋，她登了记，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中午，她在征集办吃盒饭，饭吃到一半，又把签批页的复印件抽出来看。批示栏那两个字，“同意”，笔锋压得很重，透到了纸背。她把纸翻过来，对着窗光看那两个字的背面。
同意。封一座楼，锁一扇门，用了四十年前的这两个字。
她把复印件扣在桌上，继续吃饭。吃到最后一口，她拿起笔，在建档笔记上写下一行：
“关鹤年。首现。待查。”
写完，她合上笔记，把它们锁进抽屉，钥匙揣进内兜，起身把征集办的窗户关严了。外头起风了，围挡那边的方向，隐隐传来风穿过脚手架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