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五日夜里,佟家老屋。
小满把灯拉到桌面上方,先关严了窗帘,又把手机调成静音,倒扣在桌角。屏幕朝下之前,她看了一眼,秦书桓的定位共享还开着,绿色的小点就在她这个位置。
她从函匣里取出梆子,放在桌上。又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页的复印件,更稿第二页,背面拓印出那行字的地方。她没敢用原件当引子,用复印件。
按规矩来。
她先写锚点纸条。笔在纸上顿了一下,一笔一笔写:佟小满。二〇二四年三月五日。云朔,老屋。她想了想,又添一行:一九八五年冬,鼓楼,守义所闻。
写完,她用胶带把纸条贴在函匣内侧,贴得端端正正,掀开就能看见。
她检查了三遍。灯亮着,纸条在,手机在桌上,腰牌摘下来放在手边。她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,放在梆子旁边。
然后她坐下,握住了梆子。
子时过了七分钟。她抬手,敲了三下。
第一下,木声发闷。第二下,缓了半拍。第三下落定,声音没停,顺着桌面、顺着她的手骨往回走,越走越远。
风声先漫进来。不是老屋窗缝里的风,是巷子里的风,贴着墙皮刮,刮过檐口的时候带着哨。有狗叫,很远,叫了两声就没了。
然后是脚步。她认得这个脚步。一步是一步,不快,落在青砖上是实心的响。守义的脚步。
她在灯下坐着,眼睛盯着函匣内侧那张纸条,一行一行地认字。
鼓楼到了。脚步绕着楼根走了小半圈,在一处停住。风小了些,能听见木缝里渗出来的动静。
一个女人在说话。
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快要贴着木头才传得出来。
“圆圆不怕。娘在。”
停了停。
“不怕啊。”
小孩在咳嗽。不是放开了咳,是拿什么捂着咳,一声一声,闷在里头,咳完就使劲憋住。咳声很轻,轻得不像是这个世上还能有的动静。
小满的手在梆子上收紧了。她数自己的呼吸。一,二,三。纸条上的字她还在认:佟小满,二〇二四年三月五日——
守义的更声停了。
梆子声断在外头,脚步折回来,贴着鼓腔外墙,一步,一步,像是在找什么。然后停了。手指头摸上木板的声音,顺着缝摸,摸到一处,抠了两下。
木销轻轻响了一声。
他在撬。
小满听见守义把梆子换到左手,右手抠住销子的头,往外带。木销涩,响了一下,又一下。
巷子那头炸起一声喝:
“干什么的!”
手电的光柱扫过来,扫在墙上。守义的手停了。木销没拔出来,他把它按了回去,按得很慢,很稳。
“打更的。”守义说。声音不高,平平的。
“打更的扒楼板?”手电又扫了一圈,“上头有话,夜里不许人近鼓楼。走!”
脚步退开。梆子响起来了,是乱的,比平时急,往巷子那头去了。走出去十几步,梆声又稳下来,稳成老样子。
风又大了。就在梆声快要淡出去的时候,夹层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又渗出来一句,轻得几乎不成声:
“别哭。等更声。”
停了一拍。
“更声一响,天就不远了。”
小满睁开眼。
灯还亮着。她攥着梆子,指节发白,一根一根掰开。手心里全是汗,汗把梆子的木面洇了一小块。她先看纸条:佟小满,二〇二四年三月五日。她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今天的日子。
然后她看手机。屏幕亮着,凌晨一点十四分。定位共享没断。
她坐在椅子上缓了十来分钟,才伸手把温水端起来,喝了小半杯。水是凉的,她倒的时候明明是温的。
她拿出错乱日记,翻开新的一页,先记时间和状态:第六响,累计五十四小时。醒转位置正确,锚点纸条有效,无游走,无时间感错乱。她在这几行底下想了想,补了一句:本次全程稳。
写完这一句,她把笔搁下,又拿起来,在下面另起一行:
“声音里有人在等更声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。更声一响,天就不远,那个女人知道外头有更夫,她在拿更声哄孩子。守义那三夜,一夜一夜敲过去,夹层里一夜一夜有人听着。
再往下,是木销。他撬了。销子涩,没拔出来,巡夜的人就到了。他不是没救。他是没救成。
小满把日记往前翻,翻到夹层结构测算那页:严冬活不过三夜。她的手指在“三夜”两个字上按了按。
守义记的“鼓里有动静”,是腊月初八。往后数三夜。这中间,他的更声一夜没停。
她合上日记,锁进抽屉。腰牌她没戴回去,拿在手里掂了两下,放进了函匣,跟梆子并排。
睡前她又把那页复印件看了一遍。“绳是新的,鼓腔的门从外面锁了。”拓印的指印在灯下淡淡的一个灰。
巡夜的人喝走守义的时候说的是,上头有话,夜里不许人近鼓楼。
上头。
她把复印件夹回档案袋,压平了封口,关了灯。躺下之前,她给秦书桓发了条短信:第六响完成,状态稳定,有情况明天说。
那头隔了一分钟,回了一个字:好。
她把手机放远,闭上眼。黑暗里她还在想那声咳嗽,一声一声,闷在木头里头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逼着自己数数。
数到一百多的时候,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