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七日上午九点,公安局三楼,专案室。
小满进门前把手机、钥匙、腰牌一样一样掏出来放进储物柜,登记,签字。带她的还是那个年轻民警,进门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:“秦队让你坐左边。”左边的位置挨着白板。
屋里就秦书桓一个人,正在往白板上钉照片。桌上放着一包烟,没拆。他看见她进来,下巴朝白板抬了抬:“来了。你那套东西,今天全摆上来。”
“哪套?”
“拓片、工条、测算,还有你前天晚上听见的。”秦书桓把最后一颗图钉按进去,“一样别落。”
小满把档案袋打开,先取更稿第二页的拓片复印件,钉在白板最左。然后是聂家工条的复印件,钉在中间。结构测算那页她做了张誊清的表,也钉上。最后她拿出一页手写的纸,声证记录,第六响的摘要。她钉这页的时候手慢了些,钉了两次才钉正。
秦书桓站在白板前,看了一遍,又倒回去看了一遍。
“从头讲。”他说,“按时间。”
“一九八五年腊月初七。”小满拿起白板笔,在白板下沿拉了一条横线,“聂家工条,封鼓。双排木销,一正一斜,批注写着‘此活不当如此做’。这是封的当天。”
她在横线上点了个点。
“腊月初八,守义的更稿记,‘鼓里有动静’。”第二个点,“我听见的声证里,夹层里有一个女人,一个咳嗽的孩子。孩子咳得极轻,是捂着咳的。那种冷法,结构测算写的,活不过三夜。”
“你听见的撬门,是哪一夜?”
“听不出具体日子。”小满说,“但更稿只记了初八一夜。声证里他至少三夜都在鼓楼外头,撬门那夜之前一夜,之后一夜。头一夜他脚步是路过的,绕着楼根走。撬门那夜他停了,摸墙缝,起销。被巡夜的人喝走之后,还有一夜,他放慢了步子,在楼外站了很久,没敲梆。”
“你怎么分得出是三夜?”
“梆声。”小满说,“一夜的更是有起有收的。三夜的更,声气不一样。头一夜是走街的更,第二夜的更乱了,被喝散了又稳回来,第三夜……稳得过头。每一响都敲得特别齐,齐得费劲。”
秦书桓盯着她看了两秒,没说行也没说不行,转回去看白板。
“继续。”
“第二个证据,拓片。”小满把白板笔点到拓片那张,“守义垫着第二页写的证词,‘绳是新的,鼓腔的门从外面锁了’。绳是新的,更鼓的绳。一个更夫,敲了三十年的更,说一句绳是新的,这句话本身就是物证。旧绳被人换过,鼓敲不响,或者敲出来的声不对,外头的人听不出,里头的人听得清。”
“封楼公文说鼓停摆是检修。”秦书桓说。
“检修不用换新绳再上锁。”小满说,“锁在门外头。门从外面锁的,这是守义的原话。他在楼里待过,他看过那把锁。”
秦书桓从桌上拿起一支笔,在白板右下角写了四个字:非法拘禁。后面添了个括号,括号里写:致死,待尸源。
“人呢?”他问。
“没有骸骨。夹层清检出来的是绣鞋、手套半只、指甲刮痕。”小满说,“刮痕在靠内口的木板上,成片的。她最后是在扒门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走廊上有人推门过去,声音远了。
“四路证据。”秦书桓用笔杆挨个点过去,“拓片,绳新锁外。工条,封鼓当日。测算,活不过三夜。声证,里头有活人,外头有人撬门没撬成。”他把笔杆横过来,在四张纸底下画了一道,“这四路东西,互相不认识,来源不一样——一个木匠的儿子,一份垫着写的证词,一个结构计算,一场回听。但它们咬死了。”
“因为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。”小满说。
秦书桓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话是我该说的。”他说完这句,脸上也没个笑模样,接着往下走,“定性方向我记下了:人为蓄意。施工序列内部的人,知道双排销怎么打,知道封楼时间,知道换绳上锁。八五年腊月,能进指挥部序列、能安排封鼓活计的,范围不大。关鹤年在线上,但不只他一个。”
“凶手方向定了,人证呢?”
“一步一步来。”秦书桓把笔搁下,“先把你的功劳记上——你爷爷那三夜的更稿,只记了初八一夜。”
小满点头。她正要说话,秦书桓的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,按掉,跟她说:“你说到哪了。”
“我说,更稿只记了一夜。”
“你觉得是为什么?”
“两个可能。”小满说,“一个是他不敢写。写了撬门,写了巡夜人喝他,等于写自己夜闯封楼。一个是他写了,被人撕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把最后一句说完:
“八五到四四卷的周报,装订线内侧有撕页毛茬。‘鼓腔夹层已按指示清检’,这句话没有批示件。现在我知道那个空根是怎么来的了——不是没写,是写了的,抽走了。守义的更稿也是一样。他记了一夜,另两夜他去没去,做了什么,谁替他记着?”
秦书桓走回白板前,把三夜的时间轴重新描了一遍:初七封鼓,初八记“有动静”,初七前一夜,初八后一夜。四个点,中间两个是空的。
“初七前一夜。”他说,“封楼之前。那时候里头有人没有?”
“有声证依据我才能答。”小满说,“我还没回听到那之前。现在只有初八往后。”
“行。”秦书桓没追问,“往下推一步。初八后头那夜,也就是第三夜。测算写活不过三夜,第三夜是界。他站在楼外,站了很久,没敲梆。”
“没敲。”小满说,“可他前两夜都敲了。头一夜是走街的更,照常。撬门那夜,被喝散了,走出去十几步,又稳回来了。”
“他在给她敲。”秦书桓说,“‘更声一响,天就不远’,她在里头拿这个哄孩子。他知道里头有人。他一夜一夜敲过去,就是一夜一夜告诉里头的人,天在往亮走。”
小满没接话。她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,翻到昨天夜里写的那行,念出来:“声音里有人在等更声。”
“记上白板。”秦书桓说。
小满起身,在时间轴的末端,第三夜那个点旁边,写了一行小字:守义驻立,未敲更。写完她又在那行字底下补了一个问号。
中午专案组送盒饭进来,三个人围着桌边吃。秦书桓吃饭快,扒完把盒一合,接着打电话,让技术队把聂家工条原件的批注笔迹调档比对。小满吃到一半,把碗放下,去白板跟前站着。
下午来的人多了两个,一个是技术队的老周,看物证的;一个是管走访的年轻民警。老周看了拓片,蹲在白板前看了足十分钟,站起来只说了一句:“垫着写的,写字的时候手底下不平,拓得出来。这个能作声证辅证,进不了庭审,但能给我们定方向。”
“够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现在不定罪,定方向。”
傍晚五点多,人散了。小满把桌上的照片、复印件一份一份收拢,按顺序码进档案袋。秦书桓在白板前站着,背着手,看了很久。
“小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套链表的做法,留着。”他说,“往后每一卷,都按这个来。四路证据,你比我细。”
小满码档案袋的手停了一下,接着码。“我就是个管档案的。”她说。
“管档案的把案理闭环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人证没到,到了再说人证的话。下一步,走访。八五年鼓楼西街的老住户,还有当时的施工队名录、巡夜的人是谁,都得起出来。”
“巡夜的人。”小满说,“声证里喝守义那一嗓子,是本地的口音,喊‘干什么的’,尾音往上挑。年岁不小。”
“记着。”秦书桓说,“这种细节,现在看着没用,往后有用。”
小满把档案袋最后压平,扣好封口。她回到白板前,拿笔在证据链表的末端,另起了一行。她想了想,一个字一个字写:
“另两夜,两页纸。在哪?”
写完,她把笔帽按上,退后一步,看这行字在整张链表的最底下,孤零零的一行。
秦书桓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一行,”他说,“今天不动它。让它在那儿待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