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九日一早,鼓楼西街。
小满揣着两样东西出门:一张走访介绍信,一个笔记本。介绍信是秦书桓给开的,公安局的章,红得很正。她原想带工作证就够,秦书桓说:“带介绍信。你查的是四十年前的事,得让人知道你不是闲聊。”
西街不长,从街口到鼓楼根,二百来步。老门老户,门墩挨着门墩。她从街东头开始,挨家敲门。
第一户,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,听她说明来意,脸沉下来:“八五年的事?记不清了。”门合上。
第二户,老太太开的门,耳朵背,她问一句,老太太反问三句,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,只说家里八六年才搬来。
第三户、第四户,都是摇头。第五户干脆隔着门问了一句“干啥的”,听说是查旧事,里头就没动静了。
第六户,一个中年媳妇抱着孩子,说了句“我们姓王,不姓贺,你找错门了”,抱孩子回屋了。小满在门口站了几秒——她还没提过“贺”字。
一上午,七户,六户摇头。只有第六户那句话漏了个底。
晌午,她在街口的豆浆摊坐下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,围裙洗得发白,手脚麻利。小满要了一碗豆浆,两个油条,慢慢吃。
“大姐,跟您打听个人家。”
“打听谁?”
“姓贺的。原先住这条街上的。”
大姐舀豆浆的手没停,给邻座添了半勺,才转回来。“贺家啊。”她说,“早没人了。贺家媳妇带着俩孩子,投亲走了。”
“哪年走的?”
“八五年吧,八六年?记不清了。”大姐拿抹布擦台面,“那时候的事,问也是白问,谁记得清。”
嘴上说记不清,可“俩孩子”三个字,张口就来。
小满没接话,低头喝豆浆。喝到半碗,旁边油坊的门帘一挑,出来个老爷子,七十几,背有点驼,手里捏着个烟袋锅,往豆浆摊这边走,边走边听。
“投亲?”老爷子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,“腊月里投的哪门子亲。”
大姐的抹布停了一下。
“孩子她爹走得早。”老爷子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没点,“就剩娘仨。贺家媳妇那人,见谁都笑,笑完了就走,不跟人深交。俩闺女,大的七八岁,小的刚会跑。”
“叔,”斜对面一个蹲着修自行车的男人插进来,“大晌午的,瞎啦什么。”
老爷子看了那男人一眼,烟袋锅在手里转了半圈,插回腰里,不说了。
小满也没追。她又跟大姐要了一碗豆浆,推到老爷子跟前:“叔,喝碗热的。”
老爷子看那碗豆浆,看了一会儿,没接。“我有饭。”他站起来,走了。走到油坊门口,掀帘子之前,回头看了小满一眼:“闺女,你是公家的人?”
“档案馆的。”小满把介绍信掏出来给他看,“查旧档案,对着实物来的。”
老爷子隔着两步远瞟了一眼那个红章,没再说什么,进去了。
小满付了钱,接着往街西头走。西头还剩三户,其中一户是这条街最老的一户,户主八十八了,耳朵还灵。这是早上豆浆摊大姐提过一嘴的——“街尾那家老门牌,比谁都老。”
老门牌那户,院墙塌了半边,用砖码着。小满敲门,敲了三遍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出来。
“老人家,跟您打听点事。八五年,这条街上姓贺的一家人。”
门缝里没动静。看了她足有十来秒。
“贺家的闺女乖。”里头的声音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,“爱踩着她娘的顶针玩。”
“顶针?”
“纳鞋底的顶针。”那声音说,“套在脚指头上,满院子跑,叮叮的。”
门缝里那只眼睛往下看了一眼,看着小满手里的笔记本。
“闺女,”老人说,“写东西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别写她娘。”门合上了。里头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,很沉。
小满在门外站了一会儿。她没再敲。
傍晚,她坐在街口的一截石阶上,把一天的走访笔记翻开,从头理。
贺家。孩子她爹走得早,娘仨。俩闺女,大的七八岁,小的刚会跑。八五年腊月“投亲走了”——腊月里投的哪门子亲。
她翻到夹层清检记录那页。绣鞋,左脚,鞋帮绣“圆”字,尺码小。结构测算后面那条她自己添的备注:夹层空间,严冬条件下,两人并卧勉强容身。
两人。娘,和一个孩子。
可贺家是娘仨。
她盯着“俩孩子”三个字看了很久,笔尖悬着。街口的风把豆浆摊收摊的塑料布刮得哗啦响,大姐在收钱匣子,一边收一边跟人搭话,声音传出老远。
小满低头,在走访台账的末尾写下一行:
“贺家媳妇+俩孩子+投亲(存疑)+顶针。”
写完,她在这行字底下又画了一道横线,把笔帽按上,揣好本子,起身往公交站走。走出十几步,她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西街——塌了半边的院墙,油坊的门帘,豆浆摊的灯。
腊月里,天黑得早。四十年前那个腊月,这条街上的人,应该也是一家一家,这么关的门。
关门不难,难的是第二天早上,门再开的时候,街坊见了面,还能不能对上眼睛。爷爷的更稿里写过一句:夜里的声,天亮都装没听见。这一条,她抄进了自己的本子。抄完她在后头补了半句:装没听见的人,夜里未必睡着。西街这条街,四十年没睡踏实。
关门不难,难的是第二天早上,门再开的时候,街坊见了面,还能不能对上眼睛。爷爷的更稿里写过一句:夜里的声,天亮都装没听见。这一条,她抄进了自己的本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