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三日早,鼓楼工地。
协查函昨天发出的。秦书桓那边按户籍页边注的“寄养乡下”那条线,函发两处:一处是当年贺家媳妇娘家可能的老家,一处是邻省跟“贺建军”这个名字有过户籍关联的地区。发出去就是等。小满插不上手,就把手伸进了筛网里。
夹层清检进入收尾。技术队把夹层里的积土分袋起了出来,一共十一袋,编号、称重、登记。剩下的活是过筛——粗筛一遍,细筛一遍,筛出来的东西分类装袋。莫大力派了两个工人帮手,自己蹲在筛检台边上看着。
“这活儿我干不了。”莫大嗓门压得低低的,跟平时判若两人,“粗行,细的不敢上手。”
小满戴着手套,把第一袋土倒进粗筛。筛子晃起来,土往下漏,筛面上留下絮、壳、碎屑。她的动作慢,一下是一下。
“小佟。”莫大力蹲在那儿,忽然开口,“前头起出来的那鞋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他搓了搓手,“是不是真有人在那鼓里头待过。”
小满的筛子停了半拍,接着晃。“筛完这袋再说。”
“行。”莫大力不问了。
上午过完三袋。筛出来的东西不多:麻雀干草编的旧巢一个,塌碎了;灰絮若干,是棉衣的残絮;几粒不知什么年头的葵花籽壳;两枚锈到认不出的铁钉。一样一样登记、装袋、贴签。
晌午歇了一顿饭的工夫。下午过第四袋,细筛。
细筛的网眼比米粒大不了多少。小满把粗筛过的土匀成薄薄一层,摊在筛面上,端起来,手腕轻轻地转。土从网眼里漏下去。筛面上剩下的,是一小撮更细的东西。
她拿镊子,一样一样往外拣。
镊子尖碰到一个白色的、小小的东西。
她的手腕停住了。
那东西不到半厘米,白,微微泛黄,形状她认得。她没急着夹,先把镊子放下,从工具箱里取出放大镜,凑近了看。
“莫师傅。”她说,“叫老周过来。”
莫大力一听这声,站起来了。“咋了?”
“叫技术队的老周。东西小,别的人别过来踩了。”
莫大力几步跨出筛检棚,出去打电话。他走路都比平时轻。
老周二十分钟到的。他蹲在筛检台前,就着放大镜看了很久,又换了侧光看,最后用镊子把那东西夹起来,搁在黑绒垫上,拍照,标尺,再拍照。
“乳磨牙。”老周直起身,“小孩换牙的岁数,五到六岁。脱落的,不是外力打掉的,牙根是吸收过的,自然换牙。”
“脱落多久了?”
“看保存状态。夹层里干,没坏。脱出来落在这环境里,几十年就是这个样子。”老周把黑绒垫合进物证盒,“但要下结论,得送法医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送?”
“这就送。”老周把物证盒抱在怀里,走了。
筛检棚里就剩小满和莫大力。莫大力蹲在原地没动,蹲了半天,一句话没有。末了他站起来,一抬手把安全帽摘了,攥在手里。帽檐在他手里攥得咯咯响。
“我说……”他嗓子里堵着,“那孩子换牙的岁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闺女换牙那会儿,牙掉了不扔,下牙扔房顶,上牙塞墙缝。”他把安全帽翻过来又扣回去,“这牙就掉在墙缝里头了。它娘要是知道换牙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跺了一下脚,出去安排工地了。走到棚门口又回头:“小佟,后头的土,你们慢慢筛。工期的账我担。”
傍晚,法医那边的电话打到老周那,又转到秦书桓那,最后到了小满手机上。秦书桓在电话里说得很短:
“法医初判,五到六岁儿童乳磨牙,自然脱落,与夹层环境保存状况相符。小满,这个案子从今天起,不是非法拘禁了。涉死人命。”
“没有骸骨。”小满说。
“奶牙加绣鞋,孩子在夹层里生活过,这能立住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立案材料我今晚弄。你那边的筛检,一粒东西都别漏。”
“筛到第七袋了。”小满说,“后头还有四袋。”
“筛完为止。”
挂了电话,小满回棚里接着筛。天黑了,工地上留了一盏灯给她。她筛一袋,登记一袋,装袋的物证排成一排。第七袋筛完,没东西。第八袋,筛出一小截红布的线头,和夹层里那件绣鞋同色。第九袋,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九个袋子按号码码好,锁进物证柜,跟值守的老侯交割清楚,才回的老屋。
到家十点半。她烧了水,泡了碗面,坐在桌边等面软。协查函的回音没那么快,秦书桓说,最快也得三五天。她跟自己说,按规程呼吸,急事缓办。
面刚吃了两口,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是秦书桓。
她把筷子放下,接起来。
“小满。”秦书桓的声音比白天快,“协查有回音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邻省那边今晚加的班。查到一个跑货运的,姓贺,四十六岁。八五年前后从云朔城郊乡下迁过去的,养父是他舅舅。户籍底档上,他迁籍那年登记的曾用名,”
秦书桓停了一拍。
“就是户籍页边注的那三个字。贺建军。”
小满捏着手机,没出声。
“他舅舅临死前跟他说过,”秦书桓接着说,“他是抱养的。养了五十年,就这一句话。小满,贺秀兰的儿子,找到了。”
碗里的面还冒着气。小满看着那碗面,过了几秒才开口:
“他人怎么样?”
“跑长途的,明天在邻省卸货。明天上午,我们打电话过去。”秦书桓说,“号码我拿到了。你猜怎么着,这个电话,我拨之前手都是沉的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五十年。”秦书桓说,“人家跑半辈子车,一家人好好的。咱们这一个电话过去,就把人家的半辈子改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我拨。”他说,“你要听,我开着免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