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七日早,鼓楼工地。夹层清检最后一天。
今天下了点小雨。贺建军说空车后天到,正好是今天。小满早上到工地先看了一眼巷口,没有货车。她把这件事按下去,套上手套,接着干活。
还剩最后两袋积土,加上夹层内壁的收尾检查。老周带了个年轻技术员来,四个人趴在夹层口,一处一处地过。
“内壁的板缝都要看一遍。”老周说,“绣鞋是掏出来的,不是筛出来的。前头的东西在土里,后头的东西可能在木头里。”
小满打着灯,从内口往外,一条板缝一条板缝地照。缝里多是灰。照到第七条还是第八条的时候,靠东南角,离地半米,一条斜销下边的缝里,灯照见一个反光的角。
不是木头,不是布。
“老周。”
老周过来,看了一眼,蹲下,拿镊子夹住那个角,轻轻往外带。东西卡得紧,带了三下才出来。
一张卡。塑封的。
塑封膜发脆,黄了,边缘有一处豁开。卡面只剩半张,斜着一道撕口,把右上角整块撕掉了。剩下的部分上头印着一行字:城改指挥部。底下一栏是照片框,照片没有,框是空的。再往下的编号栏,跟着撕掉的那一角,没了。
四个人围着这张卡,谁都没说话。雨点打在围挡上,一阵一阵。
“塑封。”老周先开口,翻过来看背面,“八五年,咱这儿塑封就一个去处——公家单位配证。街上照相馆塑个相片都是九十年代的事。这张卡是指挥部系统的通行证,公家人随身的东西。”
“掉进了夹层。”秦书桓不知什么时候到了,就站在夹层口外头,伞也没打。他接过去,对着灯看那道撕口。
“撕口是平的。”他看了很久,“你看这边缘,一下撕下来的,干脆。不是磨的,不是烂的。这是人为撕的,就撕编号那一块,别的都留着。”
“留着照片框也没用,照片早没了。”年轻技术员说。
“编号是能查到人的。”秦书桓说,“撕编号的人手很稳。他知道编号意味着什么,也知道留下这半张无所谓,反正查不着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小满说,“有人来过夹层。在开检之前。”
“至少在死者之后。”秦书桓说,“孩子没了以后,有人进去过,收拾过。通行证是那时候掉的,或者他自己都没发现掉了。”
老周把卡装进物证袋。小满凑近再看了一眼背面。塑封膜下面,卡的背纸上有压痕,很淡,是写字的时候垫着这张卡留下的。她把灯偏了一个角度。
“这有两个字。”
老周又把卡取出来,几个人轮流凑着侧光看。压痕残了,笔画断断续续,勉强能认出一个“清”字,后头那个字缺了半边,像个“楼”。
“清楼。”秦书桓念了一遍。
“清检楼房的记录?工作日志?”老周猜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书桓说,“记下来。这半张卡,跟周报上那句‘已按指示清检’,先并排放着。今天不下结论。”
中午雨大了一阵,工地停了电。聂长贵把修缮队的家伙什一样一样往工具房里收,凿子归凿子,锯归锯,码得整整齐齐。收完了,他在夹层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聂师傅,怎么了?”小满问。
“这楼,这回是真清干净了。”聂长贵说,慢,“我爹封的鼓,我开的夹层。四十年,一圈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夹层口那块换下来的旧板,摸了两下,收回手。
“木头的委屈,”他说,“倒出来了。剩下的是人的事。”
下午三点,秦书桓宣布暂停施工配合,工地交回修缮队正常工序,案件这边封存移交。莫大力带着工人把筛检棚拆了,拆的时候没人大声说话。
小满回馆里交物证。走到走廊尽头,档案库那一侧,灯是声控的,她脚步一停,灯就灭了半排。
就在灯灭下去的那个当口,她听见了。
梆——梆——
两声。从走廊深处过来的,不紧不慢。
她的脚步钉住了。她回头。走廊空的,声控灯一盏一盏次第灭下去,尽头是安全出口的绿光。
她扶住墙,闭眼,默数到十。睁开眼,走廊还是空的。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,嗒,嗒,嗒。
没有第三声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把物证袋夹紧,一步一步走到库房,登记,入库,双人签收,钥匙分离。做完这一切,手才稳下来。她在心里过铁律:听见的东西,先分真假。灯下无更夫,无梆子,声源不成立,记幻听。
晚上回到老屋,她先翻开错乱日记,把今天记上:
“三月十七日。累计五十四小时,未新增。傍晚馆内走廊,闻更声两响,回头无人,声源不成立,判定幻听。伴随:扶墙,默数十。按铁律:今晚不碰更稿,不碰梆子,早睡。”
写完,她把梆子的函匣推到桌子最里头,拿一张旧报纸盖上。腰牌没贴身戴,搁在匣子边上。
睡前她把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贺建军的电话。她说好的后天,今天就是。她翻了一条短信过去:“今天雨,路滑不急。到了说一声。”
发完她关了灯躺下。外头的雨还在下,一下一下打在屋檐上。她数着雨点,数着数着,忽然想起聂长贵白天那句话——木头的委屈倒出来了。
那人的委屈呢。
她翻了个身,把这个问题按进枕头里,闭上了眼。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:明早第一件事,看手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