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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工地相认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1744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三月十八日早晨六点四十,小满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短信,贺建军的号码:“我到了。鼓楼底下。”

她已经在工地了,正在跟值守的老侯交接昨夜的封存记录。看完短信她走到巷口。巷口外的马路上停着一辆半挂,空车,车头朝里,远灯还没关,一道白光斜斜扫过鼓楼的墙根。

驾驶室的门开了。跳下来一个人,工装,帆布外套,袖口磨得发亮。四十多岁,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。他把远灯关了,走到小满跟前站定。

眼睛通红。

“你是档案馆的佟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小佟。”

“佟小满。”她说,“吃饭了吗?”

“没。”他说,“车开了一夜。”

“先喝口热的。警戒区里头东西都在,跑不了。”她把老侯那屋的热水壶拎出来,倒了缸子递过去。

贺建军捧着缸子,没喝。他看着巷子里头,警戒带在晨风里一抖一抖的,黄的。工地刚停了配合施工,围挡还立着,鼓楼的架子裹在雨后的湿气里。

他就站在警戒带外头,站了十分钟。热水缸子在他手里从烫的捂成温的。

小满没催。她回老侯那屋,把物证登记册的副本拿出来,翻到夹层清检那一沓,走到他跟前。

“东西都在库里封着。这是清单,照片附在后头。你先看这个。”

贺建军把缸子搁在马路牙子上,双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,才伸手接册子。他翻得很慢。第一页是绣鞋,物证照片三张。

翻到鞋帮“圆”字特写那张,他的手停住了。

“这鞋。”他的声音出来得很艰难,“是给圆圆过年的。我妈……我娘,秋后就张罗,说今年不给妹妹穿旧鞋了。西街有个张记,她攒了俩月钱。”

他翻过页,看物证编号,看封存记录,一样一样地看,像在验货。小满在旁边等着。

“牙呢?”他忽然抬头,“你们短信里说的牙。”

小满翻到奶牙那页。照片上黑绒垫一粒白。

贺建军盯着那粒白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的喉结动了两下。

“换牙那年掉的。”他说,“下牙。我娘用手帕包着,跟圆圆说,下牙要扔房顶,扔得越高,日子长得越高。她哄她,说等开春,带她上鼓楼,从鼓楼顶上扔。”

他的手指在照片边上按着,按得纸都凹了。

“鼓楼顶上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“她那年五岁,就记着这个了。”

秦书桓七点到的,带了个人,一进门先出示证件,说明身份。贺建军站起来。

“贺建军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姓秦,刑侦支队的。按程序,先核你的身份,然后做正式询问笔录。你有权利,”

“问吧。”贺建军摆摆手,“别的先不说。我等这一天,等了三十九年。”

“三十九年?”秦书桓问,“不是五十年?”

“我三十九年前才起的疑。”贺建军说,“七岁那年我舅喝多了,说漏一句,‘你娘不要你了’。我记到今天。后来我舅妈临走前跟我说,我是抱养的,让我别找了。”他从帆布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隔着袋捏出一张纸,纸黄脆,折了四折,上头一个铅笔字,笔画歪歪扭扭——“家”。

“我娘教我写的头一个字。”他说,“就这一张纸,我带了四十六年。抱养的孩子,谁家给孩子留这个?我早该想明白的。我一辈子以为自己被抱养了。原来不是。”

秦书桓看了那张纸几秒钟,没接话,开始按程序走:身份证,比对,告知,签字。贺建军一样一样配合,手很稳,只是在按最后一个手印的时候,按下去停了两秒才抬起来。

笔录做到一半,秦书桓问:“你最后一次见到你母亲和妹妹,是什么时候?”

“一九八五年,腊月初。”

“具体哪天,还记得吗?”

“记得。”贺建军说,“腊月十四。我娘带圆圆来舅舅家看我。我娘那天话少,就坐了一会儿。走的时候,她在院门口跟我说,腊月十五,她来接我和妹妹,去姥姥那边过年。她说车都问好了。”

“接你?”

“她是这么说的。腊月十五,来接我。”贺建军的腰弯下去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“我等了腊月十五一天。十六又等了一天。后来我舅说,你娘不来了,往后你就跟着舅舅过。”

屋里没人说话。老侯在门口站着,手里的搪布拧着,一直没擦。

“她为什么接你,接过年应该在舅舅家过——你娘平时怎么说?”秦书桓接着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贺建军摇头,“那天她没多说。就说接我。现在我琢磨,”他抬起头,眼睛红的,“她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。她是不是知道要出事,想把我们仨弄到一块儿,或者,想把我先安顿好。”

秦书桓在小本上记了一行,没念出来。

“贺师傅,”小满开口,“西街的老住户提过一嘴,说你娘有个顶针,纳鞋底用的。”

“有。”贺建军答得很快,“铜的,磨得发亮。我五岁,不对,我七岁前在家的时候,爱拿它当玩具,套指头上,满院子跑。我娘骂我,骂完又给我。”他比了个尺寸,“顶针上有一道斜的磕痕,我拿锤子敲的,为这个挨过一顿笤帚。”

“这道磕痕你记得准吗?”

“我挨的打,我记一辈子。”

小满和秦书桓对了个眼神。顶针不在物证里。夹层里出来的,是鞋、手套、奶牙、半张通行证。没有顶针。

小满把这个记在心里,没说。

中午,秦书桓让人去街上买了四份盒饭。贺建军吃了几口就放下了,说胃里顶。吃完饭他提出要去警戒带跟前站一站。

小满陪他走过去。警戒带外头,鼓楼的楼根湿漉漉的,架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贺建军在带子外头站着,仰头看那楼,看了很久。

“我娘和妹妹,”他说,“就在这楼里头?”

“夹层在楼腔里。”小满说,“贴着东北角。”

贺建军点了点头。他没要求进去。他就在警戒带外头,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四折的“家”字,在地上摆正,又拿一块小石头压住纸角,怕风吹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跟小满说:

“你们接着查。”他说,“查到要我做什么,说一声。我车是自己的,腿是自己的,随叫随到。”

他弯腰把那张纸收好,重新揣回内兜,用巴掌隔着衣服按了按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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