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九日上午九点,公安局三楼询问室。
正式询问,第二次。按程序,秦书桓主问,一个年轻民警做笔录,小满列席记录,贺建军坐在桌对面。录音的红点亮着。
“贺师傅,今天讲八五年冬天。从头讲,讲慢点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中间我打断你,你别管。”
“行。”贺建军把帆布外套叠好放在腿上,两只手压在上头。“从哪头说起?”
“从你们家搬到西街,或者你记事起,都行。”
“我生在西街。”贺建军说,“我爹是铁路上的装卸工,八一年冬天,砸折了腿,躺在床上一年多,八三年开春没的。我娘一个人拉扯我和圆圆。她纳鞋底,给人做棉衣,冬天上河沿砸冰捞鱼卖。我们家那几年,就没吃过整月的饱饭。”
“八五年呢?”
“八五年入秋,街上传城改。说这片要拆,住户限期签协议搬走。”贺建军的手在外套上按了按,“头一回贴出那个单子,我娘去看了,回来一晚上没说话。第二天她带我去看。”
“什么单子?”
“补偿清单。墙上一张纸,贴在居委会门口。”贺建军看着桌面,“我那年七岁,字认得不多,可数字我记住了。三间土坯房带一个小院,补的钱——我娘后来跟街坊念叨过,念叨了不止一回,说那点钱,雇车搬一趟都不够,搬完了住哪,没人管。”
秦书桓朝小满看了一眼。小满翻开自己的文件夹,抽出一张复印件,推到贺建军面前。
“是这个吗?”
贺建军凑近看。纸已经黄脆了,上头是打印的表格:户主、面积、补偿类别、金额。他一行一行看下去,看到某一行,手指头点住。
“贺、秀、兰。”他把三个字念出来,“是这行。你看这数。”他的手指往金额栏一戳,“四十年了,我记的就是这个数。一分不差。”
“这是我们前天从城改遗存档案里调出来的。”小满说,“八五年西街片区补偿底册,你家的那一行。”
贺建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屋里只有录音笔轻微的电流声。
“我娘不糊涂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是平的,“她不是要讹谁。她就是想拖到开春,拖个说法。她跟上门动员的人说,钱多少不论,得给个安置的地方,孩子要上学。人家说没有。她说那等等。人家说不能等。就这么一句一句,拖到了冬天。”
“动员的人上过你们家门吗?”
“上过。好几拨。”贺建军的手指从纸上抬起来,“有一拨是居委会的,两拨是带袖标的,说是指挥部的。还有一拨,”他停住了。
“说。”
“有一拨是个穿大衣的,年纪不小,说话和气。他来那天我放学在家,他给我抓了一把糖。我娘送他出门,回来把糖收走了,没让我吃。我偷拿了一块,是苦的,外头包的糖纸,里头不知道是什么。后来我再没见过那人。”
秦书桓在小本上记了。他没问那人的名字,贺建军也说不上来。
“腊月初呢。”秦书桓接着问,“你什么时候被送走的?”
“腊月初六。”贺建军答得很快,“我记得清楚,因为圆圆第二天还念叨,说她哥走了,没人给她踩高跷了。我娘雇了个驴车,把我送到乡下我舅家。走之前她跟我说,就住几天,娘把家里的事料理料理,就来接你。”
“她说过要料理什么事吗?”
“没细说。就有一回,半夜我起来撒尿,听见我娘在堂屋跟人说话。”贺建军皱着眉想,“是个男人的声音。我隔着门缝看了一眼,认得,是街口做木匠活的一个师傅,姓什么忘了。他跟我娘说,‘能住,就是苦’。我娘说,‘苦一冬,总强过没地方去’。”
小满的笔停了一下。木匠。一九八五年在鼓楼干活的木匠队,聂长贵的父亲带的那拨人。
“接着说腊月十四。”
“腊月十四,我娘带圆圆来看我。就是我前天说的那个。她坐了一会儿,交代我听舅舅的话,说腊月十五来接我和妹妹,去姥姥那边过年。”贺建军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搁平了,“我等到天黑。十五没来。十六也没来。我舅去了一趟西街,回来说,你们家锁着门,街坊说你娘带妹妹投亲去了。就这么一句话。”
“你去西街找过吗?”
“我舅不让。后来过了年,我舅说,你娘不要你了,往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。”贺建军的下巴绷着,“我七岁,我信了几年。等我不信了,我大了,出来跑车了,回去找,西街拆平了,居委会没了,问谁谁摇头。”
录音笔的红点一直亮着。年轻民警的笔在纸上走。秦书桓给贺建军续了杯水,贺建军捧着喝了两口。
“贺师傅,”秦书桓说,“你恨过你娘吗?这些年。”
贺建军捧着杯子,很久没动。
“恨过。”他说,“跑车的人,夜里一停车,脑子就闲。闲下来就想,她是不是真不要我了。想着想着就骂,骂完又想,她那么个人,砸冰捞鱼给我换铅笔的人,能不要我?”他把杯子放下,“去年我舅妈走了,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,建军,你娘不是不要你,你娘是没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不敢看我。”
“你信你舅妈的话?”
“我信我娘的话。”贺建军说,“腊月十四,她走的时候,在院门口回头,跟我说了最后一句。她说,‘建军,看好门,别让生人进院。’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记了三十九年,一直当她怕贼。七岁的孩子看门,看什么贼。现在你们告诉我,她带着我妹妹躲进了鼓楼。”他的两只手又按回外套上,按得很实,“她让我防的,是收楼的那些人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秦书桓把强迁清单的复印件收回去,动作放得很慢。
“贺师傅,”小满开口,“你娘躲进夹层,这个事,你觉得她怎么想到的?”
“这个我前天夜里也想了。”贺建军说,“我后来跑车认识一个云朔的老司机,早年间住鼓楼根。他喝多了跟我讲古,说那楼里头有空膛,早年间躲兵的、躲饥荒的,都往里躲过。老住户都知道,公家的楼,锁着门,可懂木头的师傅知道哪块板能动。”他抬眼,“我娘认识那个木匠。八五年那阵子,鼓楼在封楼,里头搭着架子,进去过的人,知道里头什么样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帮她。”
“我不敢说。”贺建军摇头,“我只知道,我娘一个纳鞋底的寡妇,自己找不着那个夹层。她认字不多,胆子也不大。她能把圆圆带进去,带住,撑那么多天,外头一定有个人,给她递东西,给她递信儿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。
“那人在哪。”他说,“你们查的是这个吧。”
秦书桓没答这个。他合上小本,宣布今天到这儿,让贺建军签了笔录。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小满在询问室外头追上贺建军,把一张纸条递给他,上头是她的电话。
“贺师傅,往后想起来什么,不管多小,哪怕半夜,打给我。”
贺建军接了纸条,看了两秒,揣进内兜,跟那张“家”字放在一处。
“小佟。”他说,“我娘纳鞋底那顶针,你们要是在哪找着了,跟我说一声。别的我都不求。”
他说完先走了。楼道里他的脚步很沉,一步一步,走远了。
小满站在原地,把今天的记录夹好。走到楼梯口,她想起一件事,掏出手机给秦书桓发短信:“贺建军提到的木匠。八五年鼓楼施工木匠队,聂长贵父亲带班。明天我去找聂师傅。”
那头回得很快:“去。带工条复印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