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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支开的三天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043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三月二十一日上午,档案馆调档室。

登记簿是昨天下午从城改遗存档案里调出来的,一九八五年十二月,鼓楼封楼期间出入登记。原件,牛皮纸套着,套上的灰有指头厚。

小满戴着白手套,把簿子摊在桌上。秦书桓坐在对面,茶缸冒着气。

“这是什么簿子?”他先问。

“封楼期间的进出登记。工地上每人每回进出,登记姓名、时间、事由。按规矩,这种簿子归入工程档案,工程完了交回指挥部存档。”小满翻开第一页,“八六年指挥部撤销,档案移交,七转八转,进了城改遗存那一批。我前一阵清点的时候翻到过,当时只当是普通登记,没细看。昨天把贺建军的笔录过了一遍,想起它了。”

她翻到腊月初七前后的页。

翻到那几页,两个人的话都停了。

名字栏全是白的。

不是没写。是写了又涂了。涂改液,一片一片,把姓名栏整列盖死。日期还在,时间还在,进楼事由还在,查楼、送料、加固——唯独人名,一个不剩。涂改的白块摞着白块,有的地方涂了两层,第二层是后来补的,边缘的色差看得出来。

秦书桓凑近了看,看了很久。

“涂改液。八五年市面上有吗?”

“公家单位有。市面上普及是九十年代。”小满说,“第一层涂得早,看色,跟簿子上的墨是一个年代的。第二层晚,晚不了太多。”

“就是涂了两回。”秦书桓说,“涂一回不放心,隔了些日子又涂一回。”

小满把腊月初五到腊月十五那十来页挨个过了一遍。全涂了。往前翻,十一月的没涂。往后翻,八六年一月的,也没涂。

“就涂封楼前后这一段。”她说。

十点钟,聂长贵到了。老木匠进调档室先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,才进来。小满给他倒了缸子热茶。

“聂师傅,请您看样东西。”

聂长贵在桌前坐下,先看那簿子的封面,又翻开看纸。

“蓝格簿。”他用手背在纸面上蹭了蹭,没用手碰,“当年公家工地用的就是这种。红星的,纸厚,禁得住蹭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爹的班,我认得他的签法。”

“您找找。”小满把十一月那几页翻给他,“您爹的名字,在不在。”

聂长贵凑着看。十一月十几页,他看得很慢。忽然他的手停了。

“这儿。”他指着一行,“聂广田。这是我爹。腊月初七之前,他天天在。”

小满顺着他的手指看。腊月初五、初六,聂广田的名字都在,事由栏写着“备料”“验销”。到腊月初七,涂改的白块开始,往后,聂广田这个名字再没出现过。

“封鼓那天,您爹不在?”秦书桓问。

“不在。”聂长贵说得断然。他放下茶缸,“腊月初七那天,我爹不在鼓楼。我十一岁,我记得清楚,他被人支去城北拉料。说是指挥部要一批东北的红松,让木匠班出人押车,我爹是班头,他去了。”

“几天?”

“三天。”聂长贵说,“初七走的,初十回来的。回来那天他上鼓楼看活,站了半天,回来说,‘活早干完了’。双排销已经打上了,他不认得那活是谁的手,反正不是他班里的。”

秦书桓在小本上记。“押车这个事,是当场派的,还是提前定的?”

“当场。初六一早有人到我家传话。”聂长贵说,“我娘还嘟囔,说封楼的节骨眼上,把班头支走,算怎么回事。我爹说,上头的话,问那么多干啥。”

“料呢?押回来的那批红松。”

“没拉回来。”聂长贵说,“我爹到了城北,货站说单子改了,让他等。等了三天,又说货不发了。他空着手回来的。我爹后来喝了酒跟人念叨,说那三天,白瞎。”

屋里静了。秦书桓的笔尖在纸上停着,停了几秒才落下去。

“聂师傅。”小满开口,“您是懂行的。我问一句,封楼这种活,为什么非得把木匠班头支开?”

聂长贵把茶缸端起来,捧着,没喝。

“封楼,按行里的老理,得木匠点头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哪块板能动,哪块销要留活口,柱子里有没有毛病,楼封了以后出不出事——这些,工头说不算,当官的更不算,木匠说了算。我爹要是站在那儿,看着人往鼓腔夹层里打双排销,一正一斜——”他的手在桌沿上比了一下,“他会当场问。这活不当如此做,他那工条上批的这句话,你们见过。他就是这种人。封楼要木匠点头,他家不给点,就支开。”

“支开木匠,”秦书桓说,“就是不想让懂行的人看懂,那楼里干了什么。”

“是这个理。”聂长贵把茶缸放下,“我爹到死都不知道那夹层里的事。他要知道……”老木匠的喉咙里顿了一下,没接着说。他低头把那几页涂改的白块又看了一遍,看得很久。

“闺女。”他忽然说,“我爹那三天,在城北货站睡大车底下。他回来要是不被支开,那娘俩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“聂师傅。”秦书桓接过话,“您爹不知情。不知情的人,没有罪。这事我们记档的时候,会写清楚。”

聂长贵点了点头,坐直了些,端起茶喝了一大口。

下午接着核。小满把整本登记簿一页一页翻到底。翻到最后一页,她的手停了。

末页的右下角,缺了一块。

缺角有巴掌的六分之一大,从装订线外侧撕进去的。撕口毛边,纸茬发脆。她把那页对着灯举起来,看撕口的走向——斜的,一下撕的,干脆。

她从档案袋里取出那个物证袋的照片,夹层里清出来的半张通行证,撕口在照片右上角。

她把两张纸并排摆在灯下。

“秦队。”

秦书桓过来,俯身看。两个撕口,一个在一九八五年的登记簿末页上,一个在二〇二四年清出来的通行证上。都是斜口,一下撕下来,撕口的毛茬走向一致,边缘的干脆劲儿一致。

“同一个手法。”秦书桓说,“不一定是同一个人。但这个撕法,下手的路数是一路的——都是从右上往左下,一下,不犹豫。”

“登记簿末页撕掉的是什么?”

“登记簿末页一般是签收页,或者补记页。”小满说,“得跟同批工程档案的体例对一下才知道。但不管是什么,撕它的人和涂名字的人,目的一样——不想留下进过那座楼的人。”

傍晚,聂长贵先走了。走之前他在调档室门口站住,回头对小满说了一句:

“闺女,那顶针的事,你们上心。我爹留下的家伙什里,有几样不是他的。我回去翻翻。”

他走了。小满把登记簿的涂改页、末页缺角、通行证撕口,挨个拍照、复印、登记。秦书桓临走时把复印件卷起来揣进包里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
“小满,贺建军说他娘外头有人递东西。”他说,“登记簿涂掉的名单里,就有这个人。涂改液盖得住名字,盖不住进出时间。明天,把涂掉那几行的时间栏,一栏一栏抄给我。”

“今晚就抄。”小满说。

她坐下,翻开簿子,铺开一张白纸,从腊月初五抄起。抄到第三行,她把台灯又压低了些,凑近了看,时间栏的墨字底下,涂改液的白块边上,露出半个笔画的一点。

她拿铅笔在那半点旁边轻轻描了一圈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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