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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脚手架上认错的人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1911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三月三十日午后,鼓楼工地。

修缮队复工了。今天有一项活要小满到场,夹层外檐的木销编号核对,封存记录和现场得一一对应,别人替不了。她昨天睡了八个小时,早上自我检查过:无幻听,无游走,状态栏写的是“可”。她就来了。

脚手架二层,离地四米多。小满戴好安全帽,系好安全绳,把记录夹用绳拴在手腕上,顺着爬梯上去。外檐那排旧木销一根一根编着号,她核一根,划一道。

风从楼腔那面绕过来,吹得架子上的警示布哗哗响。

核到第十七根的时候,风大了些。她直起腰缓一缓,往架子另一头看了一眼。

那头有个工人,正蹲着绑扎。

她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
那人影蹲着的姿势变了。棉袄。皮帽子。手里拄着一根东西,长长的,头上有铜环。那人影慢慢站起来,转过半个身子,往她这边看。

“干什么的!”

一声喝,从她耳朵后头炸开。那嗓音她熟——熟得不能再熟。声证里,守义第一夜,被人从楼里喝住的那一句。一字不差,连那个拖长的尾音都一样。

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脚下是空的。

外檐这排木销前头有一段架板没铺,核编号的人都得侧着身子贴墙走。她这一步正好踏进去。

安全绳“嘣”地绷直了。

她整个人吊在架子外沿,安全帽磕在钢管上,记录夹在手腕底下晃。手扒着一根横杆,扒住了。耳朵里嗡嗡的,风声、人声、铜环的响,全搅在一块儿。

“小佟!”

莫大力的嗓子从底下劈上来。他就在架子下层干活,人已经在往这边爬,一边爬一边吼:“别动!抓住别动!”

两只大手从上面够下来,攥住她的胳膊,莫大力整个人挂在架子上,把人一寸一寸拽回来。拽上架板,两个人一起瘫坐下去。

“你疯了!”莫大力的嗓子吼劈了,破了音,“你踏空你知不知道!啊?四米!底下是料堆!”

小满坐在架板上,喘着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两只手在抖,抖得攥不拢。

底下围了七八个工人,全仰着头。刚才那声“干什么的”,没有人喊。绑扎的那个工人还蹲在原处,戴着黄安全帽,穿着工装,手里是扎丝,不是梆子。

秦书桓是从工地办公室跑过来的,安全帽都戴歪了。他爬上架子,蹲在她跟前,先检查她的手,又看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
“说话。”他说,“今天几号,这是哪,你叫什么。”

“三月三十号。鼓楼工地。佟小满。”

“刚才发生什么了。”

“我把人认错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,平得发飘,“我把一个工人,看成了八五年的巡夜人。我听见了声证里的一句喝声。就在耳朵边上。然后我退了一步。”

秦书桓的手停在她手腕上,没松。

“扶我一下。”她说,“我腿还没劲。”

莫大力在旁边背着人打手势,让底下工人散了干活去。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小满身上,又冲底下喊人拿热水。做完这些,这个大嗓门忽然没了声,蹲在一边,用手背抹了一把脸。

秦书桓架着她,一层一层下到地面,进了休息棚。热水来了,莫大力又不知从哪翻出一床急救毯,非要给她裹上。

“我不用这个,我没掉水里。”

“裹着。”莫大力说,就这两个字,说完出去守在棚门口,谁也不让进。

棚里就剩他们俩。秦书桓搬了个马扎,坐在她对面。

“多久了。”他问,“幻听。”

“馆里走廊那次之后,这是第二回。”小捧着热水,“那次是两声梆子,声源不成立,我判了幻听,记了日记。”

“这次呢?”

“这次有‘入梦’。”她说,“声音直接灌进耳朵,带着方向,带着情绪,跟真的一样。查了三回更稿,我的耳朵被那几个夜占了。白天醒着,它也往里灌。”

秦书桓半天没说话。他掏出烟,看了看棚顶的“禁烟”牌,又揣回去了。

“小满,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他说,“错乱日记里,你给自己定的规矩,停更一条是怎么写的?”

“连续三日幻听,或出现坠感、入梦、认错人,任一其一,即停手头工作,就医,报备。”她背得一个字不差,“今天占了两条。入梦,认错人。”
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
小捧着缸子,看着水面上的热气。
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说在前头。G002现在到哪一步我清楚,顶针出土了,认领做了,登记簿涂改的时间栏我抄完了,就差,”

“停。”秦书桓打断她。他的声音不高,可是从来没有这么沉过。“我干刑侦二十年,见过办案把自己办进去的。脱一层皮的,落下病的,还有没熬到结案的。我一个都不想再看见第二个。”
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
“你爷爷是拿命守夜。你是拿命查案。佟家的毛病,是遗传吗?”

小满的手指在缸子上收紧了。

“案子是纸,你是人。”秦书桓说,“纸没了,能再找。你从那架子上掉下去,我拿什么找去?听见没有?”

他说完这句,别过头去,缓了一口气。小满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。这个四十岁的人,从鼓楼挖出绣鞋那天到今天,眉头就没松开过,可红眼眶,是头一回。

“听见了。”她说。

“从明天起,你停一周。”秦书桓说,“工地的活,我安排老周那边对号。声证回听,全停。梆子收我那儿去,一周后我给你送回来。”

“梆子不收。”小满说,“收了我不安心。我搁我妈那儿,贴封条,钥匙她拿着。行不行?”

秦书桓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就医了吗?约没约?”

“明天去。神经内科,我今天就挂号。”

“挂上了给我看单子。”

傍晚,莫大力开车送她回老屋。车开得比走路还慢,一路上他没说几句话,到巷口停了,说:“小佟,你在家歇着。工地的账我天天给你发短信,你只看,别回。”

小满上了楼。她把今天的日记翻开,先记事故经过,一字不落:第十七根木销,风,人影换装,入梦的喝声,踏空,安全绳。写完,她在铁律那一栏底下,添了新的一条,第五条:

“错乱在人多处发作,就不去人多处。核对类工作,移至人少时段、人少场地,或请人代核,远程复核。”

写完她看了两遍,又补了一行小字:

“今天认输一步,是为了走完剩下十步。”

她把日记合上,给母亲打了电话,说了梆子的事。挂了电话,她坐在桌前,桌上空着,没有卷宗,没有更稿。她把手摊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,两只手已经不抖了。

窗外天黑透了。她起身烧水,给自己下了碗面。吃面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,莫大力发来的:

“今日工地平安,木销编号核至第三十一根,明日续。你睡觉。”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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