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一日午后，西街口小面馆。
小满休整的第三天。医院去了，检查做了，医生说是疲劳性的，开了药，嘱咐规律作息。梆子已经贴了封条送到母亲那儿。白天她不看卷宗，只允许自己做一件事：把回听铁律重新誊一遍。
誊到第二条，她停了很久。原来那一条写的是“声证听不清的，隔日再听”。她提笔把这一条划了，在底下重写：
“第二条：未坐实不敲。案子的关键细节，等实物，不等声音。声音不催案，人不逼声。”
写完她把这一页看了两遍，折好，收进随身的本子。停敲这几天她才想明白，脚手架上那一跤，一半是疲劳，一半是她自己把声音当成了破案的路，越急越听，越听越陷。往后不能这么干。
下午贺建军来电话，说他从邻省回来卸货，路过云朔，问她有没有空坐坐。她说西街口那家面馆。
他到的时候，面刚上。还是那身帆布外套，人比上回瘦了些，眼睛不红了，就是暗。
“你吃你的。”他在对面坐下，跟老板要了一碗一样的，“我吃面。”
两个人吃了一阵，谁也没起头。面馆里就他们一桌，老板在后头择菜，电视开着，声音很小。
“停了？”贺建军先开口，指的是她手头的事。前天他听说了脚手架的事，电话里没多问，就发了一条短信：“别急。楼等了四十年，不差这几天。”
“停一周。”小满说，“下周复查。”
“该停。”贺建军点点头，埋头吃面。吃了几口，他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小佟，我这几天想起来个事。不知道算不算有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娘还有句话，我记着，一直没地方搁。”他的手搁在桌上，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，“腊月十四那天，她在院门口跟我说完‘看好门’，临走，又回头说了一句。当时我七岁，就听了个大概。这些年我跑车，夜里想她，就把那天的话一句一句往回捞。”
“捞着了？”
“捞着了。”贺建军说，“她说，‘带着圆圆躲鼓里，等天暖。’”
小满的筷子停了。
“躲鼓里。”她重复了这三个字。
“我小时候不懂，‘鼓里’是什么。后来我想，她是这么说话的人——鼓楼鼓楼，她省字，跟街坊说惯了，‘鼓里’就是鼓楼里头。”贺建军的嗓子有点发干，他端起面汤喝了一口，“我娘不识几个字，可她心里有数。她说这句话的意思是，她带着圆圆，在楼里躲。等天暖。”
“等天暖。”小满说，“然后呢？她打算天暖了怎么办？”
“这是我这些天琢磨的。”贺建军放下碗，“我娘总说，开了春，城改的人心就松了。她说冬天是催得最凶的时候，上头要年底清片，一开春，这个劲就过去了，年一过，人换一茬，话就能重谈。她说补……”他卡住了，嘴唇动了两下，没找着那个词。
“补偿？”小满说。
“对，补偿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这个词我那时候没学过，是她后来跟街坊念叨的时候我记的音，长大了才对上号。她说补偿就能谈了。谈下来，领着圆圆回舅舅家接我，一家三口寻个地方过。”
他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圈红了。他扭头朝窗外看了一会儿，看街上的柳树，转回来的时候，脸上还是那个笑的样子，就是眼睛不行。
“她算了一辈子。”他说，“什么时候躲，躲哪，带多少钱，开春找谁谈。她全算好了。就差一个春天。”
小满没接话。她说不出话来。
夹层里那些物证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雀巢。绣鞋——年还没到就开始做的鞋。葵花籽壳。顶针里嵌着的绿绒线。一个把一切都算好了的女人，在夹层里，白天哄孩子，晚上缝鞋，一夜一夜地数日子，数到开春。
她没等到。一九八六年的春天，柳照样发芽，城改照样进行，只是西街少了一个纳鞋底的寡妇，没人知道她去了哪。
老板把贺建军的面上来了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，各自吃各自的。面馆里电视换了个节目，放的是天气预报，说这一周回暖。
贺建军吃完了，把碗往前推了推。小满也吃完了。她起身去结账，贺建军在后头喊“我来”，她已经把钱付了。回来的时候，她看见贺建军往她那只空碗底下塞钱，被她按住了。
“说好了我请。”
“下回。”贺建军把票子收回兜里，“下回我来。”
出门的时候是傍晚了。西街口那排柳树，芽发得正盛，一串一串的绿，风一过，满树的绿芽一齐翻动。街上人多起来，下班的，放学的，卖糖炒栗子的推车支起来了。
贺建军站在柳树底下，仰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小佟。”他说，“你们查案的人，是不是也讲究个等？”
“讲究。”小满说，“我们那行有句话，档不欺人，纸不急。东西在，它总会出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贺建军点点头，“你们等证据，我娘等春天。都是等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她没等着的，你们替她等出来。”
他说完，跟小满摆摆手，往停车的地方走了。帆布外套的背影混进街上的人流里，走几步，还能看见。
小满在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她掏出本子，翻到誊好的铁律那页，在“第二条”底下添了一行小字：
“今日全程未敲，未听。贺建军转述遗言：‘带着圆圆躲鼓里，等天暖。’录于此，不为案，为她。”
合上本子，她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，慢慢往回走。天擦黑了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走到巷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西街的方向，柳芽在灯下绿得发亮。
明天复查。后天，回馆。她想好了回去的第一件事，把登记簿涂改时间栏上抄下来的那几行，跟聂长贵说的封楼工序表，一天一天对上。用纸对纸。不用耳朵。
她拐进巷子，脚步比来的时候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