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日上午,公安局三楼询问室。
补录询问。还是那间屋,还是那套程序,录音红点亮着,年轻民警做笔录,秦书桓主问,小满列席记录。贺建军今天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式外套,头发梳过,坐在桌对面,腰板挺得直。
“贺师傅,今天补录一段。想起什么说什么,想不起来就直说想不起来,不丢人。”秦书桓先说规矩,“四十年前的事,记忆靠不住的地方,我们记录的时候会标清楚。”
“明白。”贺建军点头,“你们问吧。”
“你说过,腊月初六,你被送走。往前推,初五、初四,那几天你在家,最后见你娘是什么情形,说过。今天问别的。”秦书桓翻开本子,“那几天,你见过生人到你们家、到你们那条街、到鼓楼跟前吗?”
贺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。
“你这么一问……”他停了很久,“有个事。我从来没跟人说过。不是瞒着,是没人问,我也不知道它算不算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腊月初五,傍晚。”贺建军说,“我记得是初五,因为第二天一早我就被送走了,头天夜里我娘给我缝棉袄上的一个扣子,缝到半夜。那天傍晚,我在院墙豁口那儿玩。”
“院墙豁口?”
“我们家院墙西南角,塌过一块,我爹在的时候没钱修,就豁着。我从豁口能看见外头的巷子,往东看,能看见鼓楼那一带的房脊。”贺建军说,“那天傍晚我在豁口那儿蹲着,看鼓楼那个方向。为什么看,我忘了,孩子蹲那儿没目的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楼门开了。”贺建军说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笔录的笔停在纸上。
“鼓楼正门那两扇,平时锁着。那天傍晚,天刚擦黑,门开了。有个人从里头出来,出来以后,门又关上了。就这一下。”
“你看见什么了。”秦书桓的声音放得很稳。
“一个背影。”贺建军说,“皮帽子。大背头,帽檐底下露出后头的头发,梳得服帖。身上是呢子大衣,长的。手里拎个黑包,软的,不鼓。他从楼门出来,顺着楼根往北走,走出我的视线。”
“脸呢?”
“没看见。他是背对我的,从头到尾。我就看了一眼。”贺建军顿了顿,“也许两眼。不敢多看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贺建军想了想。
“说不上来。那时候我八岁。就是觉得,那个人,跟街上的人不一样。他走路不回头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你不知道那个年头,街上的人走路是什么样。走几步,碰见人要点头,听见动静要张望。他不。他从楼里出来到走没影,脖子就没动过一下。那时候,没人敢拦不回头的人。”
秦书桓在小本上记。小满在列席记录上同步写,笔尖顿了顿,把“不回头”三个字圈了出来。
“贺师傅,我问细的。”秦书桓抬头,“个子多高?”
“比我娘高。”贺建军说,“我娘一米五四。他比我娘高,高多少说不好。八岁的孩子看大人,都高。”
“胖瘦?”
“不胖。呢子大衣看得出来,肩是平的,腰上不坠。”
“走路快慢?”
“不快不慢。就是那种……办完事了的走法。事办完了,不用赶,也不用留。”
“口音?他说话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没出声。楼门关的时候,声音也很小。”
“还有别人吗?楼门里头,有没有第二个出来?”
贺建军摇头。“就他一个。我看完这一眼,天就黑透了。我娘喊我进屋吃饭。第二天我就走了。”
秦书桓换了个问法:“那顶皮帽子,什么样式的?”
“就是那种,帽檐是软的,前头有个月牙形的凹。”贺建军用手在自己头顶比划,“那时候街上戴的都是棉帽,护耳的那种。皮帽子呢子大衣,是另一种人穿的。我舅去地区开会,说台上的人就这么穿。”
“你舅舅后来提过这样的人吗?进过西街的干部。”
“没有。”贺建军说,“西街那一年,来的人不少,动员的、量房子的、贴单子的。可那些人,都是成群来的,说话,抽烟,狗老远就咬。就那一个傍晚那个人,一个人。”
“狗呢?”小满忍不住插了一句,“西街养的狗多吗?”
“多。”贺建军说,“那天,狗都不叫。”
他说完这句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秦书桓说。
“狗都不叫。”贺建军重复,“我们家隔壁养了条大黄狗,生人来一趟咬一趟。那天傍晚,整条巷子,一条狗都没叫。我后来跑车,走的地方多了,才知道这种事有,有的人往那儿一站,狗缩着。狗认得谁惹不起。”
“这属于你的印象,还是你的解释?”秦书桓问,“那天狗没叫,是事实,还是你后来想出来的?”
贺建军愣了一下,认真想了。
“狗没叫,是事实。”他说,“我蹲在豁口,要是狗咬,我娘早出来轰我了。那晚她没出来。整条巷子静的。‘狗认得谁惹不起’,这是解释,是我四十多年后想的。”
“好。”秦书桓在笔录上划了个记号,“这个分法很重要,我按你的原话记。”
询问又走了半个多小时。贺建军把他能给的都给了:背影、皮帽、大背头、呢大衣、黑包、步态、“不回头”、“狗都不叫”。脸,没有。名字,没有。声音,没有。
“最后确认一遍。”秦书桓说,“腊月初五傍晚,你在自家院墙豁口,看见一人从鼓楼正门出来,仅见背影,无法辨认面部。以上属实?”
“属实。”贺建军在笔录上签字,按手印。这一回他的手不抖了。
散了以后,小满在询问室外头陪他走了一段。
“小佟。”贺建军说,“这个人,是不是跟楼里的事有关?”
“现在还不能下结论。”小满说,“楼是初七正式封的。你初五看见有人从楼里出来,说明封楼之前,有人单独进过那座楼。这个人是干什么的、进去做了什么,得往下查。”
“我帮上忙了吗?”
“帮上了。”小满说,“‘不回头’这三个字,比一张脸还值钱。”
贺建军笑了一下,下楼去了。小满站在原地把这句话想了一遍,也下了楼。
在楼道里,她掏出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,把今天的关键词列出来:
“皮帽子。大背头。呢大衣。黑软包。独行。步态平。不回头。狗不叫。腊月初五傍晚。”
列完,她在底下写了一行:
“皮帽子=指挥部里的谁?”
写到“谁”字,她停了笔。履历编年表上那张黑白照片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,鼓楼脚手架前,大衣,围巾,温和的笑。照片上的发型,是大背头。
她没有把那个名字写下来。照片是八六年照的,发型衣着的推断对不上八五年的现场,这一步现在迈,是拿推测当证据。她在那行字后面画了个空括号,括号里什么都没填。
回馆的公交上,她给秦书桓发了条短信:“F016归档建议:背影指认,暂存。缺口:面部。方向:一九八五年冬,指挥部系统内,与鼓楼封楼工序有交集的人员影像。”
那头回得很快:“同意。影像的事我来想辙。你先干你的——明早东库,粮口的箱子还等着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