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一日上午,档案馆库房。
城建口的老档案调回来了。小满申请的是一九八八年鼓楼西街片区的拆迁卷,手续走了两天,今天一早箱子进了库,一共三卷,纸灰味扑鼻。
秦书桓九点到的,带着他的记录本,进门就说:“我今天全天归你。八八年这个案子要真立起来,是三个案子里头一个有人名有日期的。”
“先把卷过了。”小满把第一卷抬到长桌上,拆封,摊开。
第一卷是拆迁手续卷,片区图、安置方案、分户名单。鼓楼西街,一共四十一户。名单过到第三十户,小满的手停住了。
“邵老栓。”她念,“六十一岁,西街十九号,产权人。安置方式一栏,写的是‘待签’。”
整份名单四十一户,四十户都写着安置去向,楼房、过渡房、投亲,各有各的落处。只有这一户,“待签”两个字,后头再没有更新。
“翻后面。”秦书桓说。
第二卷,事件卷。牛皮纸封皮,卷脊上贴着标签:“邵老栓坠亡事”。
卷内材料不多。一份现场记录,一份询问笔录两份,一份结案表。
现场记录:一九八八年十二月X日晨,鼓楼西街十九号楼下发现邵老栓,坠亡。楼顶无遗书,楼道无搏斗痕迹。落款是派出所。
询问笔录,一份是邻居的,一份是邵老栓儿子邵江海的。
邻居那份笔录,小满读得慢。老邻居说邵老栓这个人,“抠门但护家”——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一分钱掰两半花,可是孙子要什么他给什么。案发前半个月,老头天天蹲在拆迁办公室门口,“就是不肯签”。问为什么不肯签,邻居说:“他说这楼是他一块砖一块砖看着起的,补偿的数给得太低,他说签了字,对不住他儿子。”
邵江海那份笔录更短。儿子说,父亲常年有病,情绪不好,案发前几日常说活着没意思。笔录上他的签名歪歪扭扭,三处涂改。
“这字不像‘常年有病’的人家儿子正常答话写的。”秦书桓把那份笔录抽出来,对着光看,“涂改的这三处,原来写的是什么?”
涂改处没有显影条件,圆珠笔改的,压痕太浅。小满先记下,接着翻到结案表。
结案表是打印的,红章盖得端正:“因病厌世,坠楼身亡。予以结案。”
表格一栏一栏的,填得工整。姓名、年龄、住址、日期、结论、承办人。可小满一栏一栏抠下去,抠到了不对的地方。
“秦队。”她指着表格中段,“‘病因’这一栏,空白。”
秦书桓凑过来看。“既往病史”栏,空白。“诊断医院”栏,空白。整张表就这三栏空着,别的栏都填得满满当当。
“因病自尽。”秦书桓念了一遍结案结论,“病名没有,医院没有,病史没有。这个‘病’字,是填表的人替死者定的。”
“问过了。邻居笔录里只说老头‘舍不得吃舍不得穿’,没提病。儿子笔录说‘常年有病’,可连他自己都没说出个病名。”小满把结案表翻过来,看背面,“承办人签字一栏,有个签章,姓看不清。先存着。”
第三卷,安置善后卷。这一卷薄,材料散。小满一页一页过,过到中间,一张油印的表格夹在里头,不是公文纸,是那种机关内部用的横排表,抬头印着四个字:工作安排表。
表格是手填的。小满把它抽出来,平放在桌上。
姓名:邵江海。
原身份:待业。
安置单位:城关搬运站。
工种:装卸。
安排性质:集体正式工。
批准日期:一九八八年十二月X日。
批准日期,就是坠楼后的第七天。
秦书桓站在桌边,看着这张表,半天没说话。小满把更稿第四页的复印件从卷宗夹里取出来,摆在安排表旁边。守义那行压得纸面起棱的字,正对着这张油印表格——“签了吧,你孙子上学要紧。”
“人坠了楼,第七天,儿子进了搬运站,集体正式工。”秦书桓说,“八八年,一个待业青年转集体正式工,得多少环节,得多少人点头。这个速度,不是办手续的速度,是抹事的速度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小满指着表格右下角。
安排表的批注栏里,有一行钢笔字,字不大,写得很顺:
“家属情绪稳定。”
四个字。她盯着看了很久。第七天,父亲坠楼,尸骨未寒,一个儿子被安排进搬运站扛麻包,批注写的是“家属情绪稳定”。
“稳定是安排出来的。”小满说,“这份工作,就是买他家闭嘴的钱。八五年拿饭碗压我爷爷,八八年拿一份正式工作压邵家。手法不一样,账是一样的,一份工作,换一户人从此不说话。”
秦书桓在记录本上写。写完他合上本子,说了一句:
“当年这叫‘妥善安置’。档案写得多体面。体面到四十年后,得两个人在库房里把它一栏一栏拆开,才看得见底下压的是什么。”
两个人把三卷卷宗重新过了一遍,该复印的复印,该拍照的拍照。结案表、空白三栏、邻居笔录里“抠门但护家”那一段、涂改的询问笔录、坠楼后第七天的工作安排表、“家属情绪稳定”的批注,一样一样入证据链表。
G004的名字也立了:邵老栓坠亡事。小满在连线图上,从“一九八八年”那个刻度往G004拉了一条线,线拉到一半,她把红笔停住了。
“秦队,邵江海。”她说,“笔录上他叫邵江海。这个人现在在哪,叫什么,得查户籍。他要是还活着,是G004唯一能开口的人。”
“我查。”秦书桓说,“不过你先有个数。被‘妥善安置’过的人,四十年后忽然有人来问当年,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配合,是怕。他那份工作吃了一辈子,他儿子的日子,说不定还踩在这份安排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满说,“所以不能从我们这头硬找上门。先查他后来的一切——调动、改名、住址、亲属。查实了,挑一个他不得不见的方式。”
秦书桓点头,把安排表的复印件折好,收进他带来的牛皮纸袋。
傍晚,库房要闭馆了。小满把三卷卷宗按序装箱,贴上封条,办了归还。走之前,她在精读笔记上给G004的档案层收了个尾:
“卷面层闭合。邵老栓,六十一岁,拒签户。坠亡结论:因病厌世——病因、病史、诊断,三栏皆空。其子邵江海,坠楼后第七日获安排工作。批注:家属情绪稳定。”
写到这儿,她想起更稿第四页页脚那四个淡墨小字,“此夜更短”。守义那夜提前收了更,没敢走完西街。这条街上这一家人的事,守义记下了,档案馆结案了,搬运站上班了,批注写了“稳定”。
一切都办完了,就是没有人问过一句:楼上的劝声,是谁的嗓音。
她合上笔记,关了库房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