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三日,早晨七点五十,档案馆。
昨夜回听之后,小满只睡了四个小时。醒来的时候人是清楚的,她还按老规矩做了自检:知道年份,知道自己在哪,知道今天该干什么。她给自己定的结论是可以上班,但只做编目的轻活,不碰卷宗,不碰任何带年份的东西。
上午十点,这个结论出了问题。
她替人代填一张调阅单,馆里的常规业务,一天几十张。填到一半,窗口的同事小李接过去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“小佟,你这填的什么?”
“调阅单。”
“你看日期。”
小满低头看。日期栏里,她填的是:1988年4月13日。字迹工整,一笔不乱。她是照着桌上的台历抄的,抄的时候眼睛看见的,就是一九八八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,才把单子从小李手里拿回来,划掉,重填,写了2024。
“最近没睡好吧。”小李打了个圆场,“我上回连着加班,把自家楼栋都填错过。”
“嗯,没睡好。”小满说。她把重填的单子递回去,手指在台面上停了一下。台历是红的,二〇二四,四月,柳絮那页。她刚才看的,不是这一页。
中午十二点,第二回。
她吃完饭从一楼餐厅回三楼,上楼梯的时候一切正常。可推开三楼的门,走廊不对——日光灯的色温偏了黄,旧纸的味道浓得不正常,墙上的楼层牌,她看了一眼,看成了“档案股”。
她顺着走廊往前走,脚步越来越慢。走到修复室门口,门开着,林秀芝坐在里头修一册线装书。小满站在门口,问了一句话。这句话出口之后她自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,那声音平得陌生:
“林师傅,今天腊月初几了?”
林秀芝修书的手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门口的人,看了足有三秒,然后把镊子搁下,起身走过来,两只手按在小满的肩膀上,把她往屋里带。
“坐这儿。”
修复室里头有一把备用的旧藤椅。林秀芝把小满按到椅子上,转身去烧水,泡了一缸子酽茶,塞进她手里,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做这些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,等小满捧着茶缸喝了两口,她才拖了个马扎,坐到对面。
“手给我。”
小满把手伸过去。林秀芝捏着她的手腕,像号脉一样按了一会儿,松开。
“昨晚上,你又去听那东西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小满也没打算瞒:“嗯。前半夜。听了四十分钟。”
“听到什么了。”
“一个老人说,我签。我签还不行吗。”
林秀芝的脸没有变化,可她的手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搓了两下。她起身把修复室的门关上了,回来坐下,才开口。
“那年的事,我在馆里就听人说过一嘴。”她说,“跳楼的姓邵。鼓楼西街的,一个老头,带着儿子孙子过。头天夜里,被逼签了一宿,他家里后头也这么说的,楼上坐着一屋子人,不骂不打,就是劝,劝到天亮。第二天一早,人就从楼上下来了。”
“下来,”小满重复,“是跳的,还是,”
“结案写的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”林秀芝看着她,“我说的是街上的话。街上人说,老头头天夜里签了字,天亮人就没了。他儿子第二天去办的事,回头就进了搬运站。从此这一家人,见谁都不提这事。”
“您是听谁说的?”
“我们这馆里,老人多。”林秀芝说,“那年月城建口的档案也归这边管过一阵,经手的人还在馆里吃了几十年饭。话是从经手的纸边上漏下来的。小满,我只跟你说这一次,往后你别来问我,我也不会认第二回。”
小满点了点头。她捧着茶缸,茶已经不烫了。
“林师傅,”她低声说,“今天上午,我把调阅单的年份填成了八八年。刚才上楼,我把走廊看成了从前。我知道现在是二〇二四——大部分时候我知道。可‘大部分时候’这四个字,我写着都心虚。”
林秀芝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。”她忽然说,“这话也是老人传下来的。八八年那个冬天,有人看见他从西街回来,进了更棚,梆子往墙角一杵,人坐在那儿,坐到天亮没动。第二年开春他就病了,梆子交了,人蔫了。馆里老人说起来,就一句,”
她顿了顿,把这句话说得很慢:
“佟家人走夜路,都走得太深。”
小满坐在藤椅里,没有接话。窗缝里进来的风吹着桌上的毛边纸,哗啦响了一声。
下午两点,馆长高敬之来了。五十六岁的人,头发白了一半,平时话不多,馆里人都敬他。他进修复室的时候手里端着自己的茶缸,像顺路串门。他看了小满一眼,没问她怎么了,只跟林秀芝说了两句修复上的事,然后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,才回头对她说:
“小佟,下午的班,我替你值。”
“馆长,我——”
“编目室今天的活不重,我年轻时候干过。”高敬之说,“你去库房那间空办公室,躺着也行,坐着也行,睡觉也行,看闲书也行。就一条,别看带年份的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小满听见他跟小李交代工作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平平常常,跟每一个下午一样。
小满在那间空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。她没睡,把错乱日记摊在膝盖上,一条一条记今天的事:
“上午十时,调阅单误填年份,1988。被同事发现。清醒间隔:误填期间无自觉,事后自觉。”
“十二时十分,楼层错认,走廊视像为旧年份样式。问话:‘今天腊月初几。’自觉:问出口后即刻察觉,但不能撤回。”
她写得很慢,写完一天的两条,在页脚算了一笔账:
“72了。我知道自己在2024,大部分时候。‘大部分时候’不够。剩下那小半时候,我在八八年的冬天里,替一个坐在街口的老人站着。”
她合上日记之前,又翻回铁律那一页,把五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读完,她在页边空白处,用铅笔,很轻地写了一行没编号的话,写完又用手掌盖住,像怕人看见:
“要不要停下来,第一次认真想。”
傍晚六点,她下楼。高敬之在编目室窗口里坐着,替她核完了最后一叠单子。林秀芝在修复室门口晾抹布,看见她经过,什么也没说,只朝她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走吧,回家。
小满走出档案馆大门。春天傍晚的风是暖的,街上的路灯刚亮。她站在台阶上,数了一遍:二〇二四年,四月十三日,星期六。她把这三样在嘴里默念了两遍,才迈步下台阶,往公交站走。走到站牌底下,车来了,她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把手机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