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七日上午,城南修理铺里屋。
复印手续前天就办完了,告状材料整套进了公安的物证袋。可那页领物账的原抄件,秦书桓建议别急着挪,来源、笔迹、保存环境,都得先在原地弄清楚。于是今天三个人又坐回了这间里屋,一张旧方桌,三个茶缸,中间摊着那沓黄透了的账页。
账页一共十一页,铅笔字,起头一页的右下角有个更小的字:抄。小满先问了这个字。
“账不是我记的,是我抄的。”邵冬生说,“我爹记的原账,记在一个破工作证本子上。我十岁那年,一九八八年开春,有一天我爹把本子搁我面前,说冬生,你字练得行,帮爹誊一遍,誊仔细。我问誊这个干什么,他说,原的要是没了,得有个备份。”
“他为什么觉得原的会没?”
“那年月,说不清。”邵冬生给三个茶缸续水,“就是怕。家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都会‘没’。我爹说,纸上的东西,抄一遍,就多活一条命。”
小满翻账页。抄本是按日期排的,从一九八五年十一月起到一九八八年三月止。她一页一页过,越看越慢。
“这不是一家的搬家账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。”邵冬生说,“我爹让我抄的时候我没细看,抄完了也不懂。长大学看账了,才咂摸出味来——这账的样式,是照着公家台账抄的。领用人、领用日期、品名、数目、批注,一栏不缺。我爹那工作证本子,是他从搬运站捡的废本。他八八年正月里进出过几回地方,说是‘对账’,抄的就是这个。”
小满指着其中一页。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中,一连串领用记录:
“指挥部后勤,领棉大衣二十件。”
“木工组,领木销八百。”
“修缮队,领塑封证四十。”
一行一行,全是公家的调子。翻到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初,出现了一个新的领用单位:
“清楼队,领塑封证十二。”
“清楼队,领棉大衣十二。”
“清楼队,领加班补贴,二十四个工。”
“清楼队。”小满把这两个字读了出来。
秦书桓从他的本子上抬起头:“档案里没有这个名字。指挥部的下属单位名册我核过,木工组、修缮队、丈量队都有,没有清楼队。”
“可账上有它。”小满说,“腊月初七封楼前后,正是这个队领东西最勤的时候。塑封证,领了两回,一共二十四张。棉大衣十二件——十二个人。加班补贴二十四工。一支不在名册上的队伍,十二个人,干了一阵夜里的活。”
邵冬生在旁边听着,手里的烟灰长了一截也忘了弹。
“我爹抄这些的时候,”他慢慢说,“我还问他,清楼队是啥。他说不知道,账上是这么写的。后来我想,八五年腊月,西街正乱着那阵,有一队人,穿着公家新领的棉大衣,揣着塑封证,夜里进楼清东西,除了我爷爷出事那楼,还能是哪儿的账。”
“账页的纸,能验吗?”秦书桓问小满,“年代这一关过不过得了?”
“过得了。”小满说,“铅笔字不吃纸的年代特性不明显,可纸本身可以检。这个纸是八十年代常见的横格工作纸,荧光增白剂含量跟现在的纸不一样,一测就知道。抄写的笔迹是冬生的,可笔迹有当时的习惯特征,他现在的签名我做过了比对,同一人,不同时期。再一个,账里有大量当时的行话、价格、票证用语,八八年的一个十岁孩子,编不出这些。这份抄本,物证资格立得住。”
她说完,看着邵冬生:“从今天起,这个抄本是物证。你爹记的原账要是还能找到,也要。你爷爷的卷宗,缺页的缺页,涂改的涂改。你的账,把它补上了。”
邵冬生没说话。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摁得很用力,摁完手指还按在那儿。
下午做比对表。小满把鼓楼夹层里出土的通行证残证资料摊开。那张残证,塑封的,出土的时候只剩小半张,能辨认的字迹里有一段批号,前头缺,后头断,留下四个字符和半个数字段。她把残证批号抄在纸的左边,把抄本里清楼队两次领证记录的批号,一行一行抄在右边。
抄本里写着:
“清楼队,领塑封证十二,批号段:85—乙—〇三一至〇四二。”
“清楼队,领塑封证十二,批号段:85—乙—〇四三至〇五四。”
残证的批号段是:85—乙—〇四□。
小满拿尺子压着,一格一格对。前缀,吻合。年份码,吻合。类别码“乙”,吻合。序号段,〇四〇到〇四九的范围内,残证那个缺了的数字,落在第二批次号段之内。
“对上了。”她说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秦书桓把比对表拿过去,对着光,自己又核了一遍三个码。
“封楼前后进楼的人用的证,是从指挥部后勤领出去的,领用单位是清楼队。”他说,“这支队伍不在名册上,可它的证、它的大衣、它的补贴,走的全是公家的账。八五年腊月初七那天,‘关’姓的人进楼,登记簿上记了一笔后来又被涂掉,他手里拿的,会不会就是这一批证?”
“下一步,查这批证的发放底册。”小满说,“指挥部的物资台账要是还在,领用人签字那一栏,就是名单。”
“我查。”秦书桓说,“不过有个数先说下,指挥部的台账,八成不完整。账是邵家抄本替他们留的,他们自己的,未必留。”
“所以这抄本更要紧。”小满说。
傍晚,比对表收尾。小满把十一页账页按顺序理齐,每一页拍了照,装进物证袋,封口,签字。邵冬生在旁边看着她封装,忽然开口:
“我爹说纸上的东西抄一遍多活一条命。”他说,“这话还有半截,他没说,我记着。他说的是,账这个东西,只要有人对得上,它就死不了。”
小满把封好的物证袋递给他过目。他捧着,隔着塑料袋看了一会儿那页起了毛边的抄本,然后还回来。
“拿走吧。”他说,“搁我这儿三十年了,往后该它干活了。”
秦书桓把物证袋装进公文包。三个人出了里屋,外头的卷帘门还半开着,那辆换了一半胎的电动车挪到了门口,车胎是新的,气打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