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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陈列室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006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四月二十五日,城南,关氏旧藏陈列室,上午十点。

地方好找,就在旧护城河改造完的那条仿古街上,门脸两层,黑底金字的匾,“古城记忆”四个字。门口立着一块牌子,免费参观,周三闭馆。今天周四,开着。

小满是坐公交来的,背个帆布包,里面装了个笔记本和一张借书卡。秦书桓分头去办另一件事,查陈列室的工商登记和消防备案,临走前交代了三条:只看,只问公开的事,别亮身份。

“你一个档案馆职工,看个陈列室,不犯法。”他说,“但要让人看出来是公安的人专程看陈列室,就打草惊蛇了。”

进门先是一个院子,收拾得干净,青砖墁地,两棵石榴树。正屋是展厅,一进去,满墙的锦旗先撞进眼里,红底黄字,一面挨一面,从东墙排到西墙。“古城卫士”“留住了老城的魂”“功德无量”,落款有街道的,有老年协会的,还有一家小学的。

展厅里三三两两几个游客,都是上了年纪的。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女人,收发资料。小满取了一本导览册,免费的,铜版纸,印得讲究。

她沿着展线慢慢走。前半段是老照片,云朔的城墙、鼓楼、老字号,配着说明文字。走到中段,一个玻璃柜里摆着一块木牌,上头刻着“城改指挥部”五个字,说明签上写着:一九八五年成立,为我市古城保护作出历史性贡献。

小满在柜子前站住了。

导览册翻到第十一页,她找到对应的那段文字,低声念给自己听:“一九八五年冬,指挥部组织抢修鼓楼更鼓,封楼三月,古城记忆得以保全。时任副指挥关鹤年同志亲临一线,率队施工,鼓声得以重响于云朔上空。”

她把册子合上,又打开,又看了一遍。

腊月初七封楼,锁死贺家母子,她娘在夹层里缝了一冬的鞋。到这儿,成了“封楼三月,古城记忆得以保全”。

她想起祖父更稿第二页上那行字:锁楼者不修鼓,只封门。夜里无更,城中犬吠到天明。同一件事,两个版本,一字不差地反着。

“同志,看得入神啊。”

背后有人说话。小满回头,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,个子不高,头发梳得整齐,穿一件灰色立领褂子,手腕上一串珠子。柜台上那女人站起来叫了声“哥”。

“关鹏程。”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,烫金的,“这馆是我办的。随便看,有不懂的问我。”

名片上印着:关氏旧藏陈列室·创办人。小满接了,也递了借书卡似的自我介绍:“我档案馆的,佟小满。过来看看。”

“馆里的同志,辛苦。”关鹏程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眼睛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,笑容没变,“档案馆好啊,我们这儿的物件,一半都是从故纸堆里淘出来的。你们是源头。”

“关先生这院子是自己的?”

“祖上的老宅,翻修的。”关鹏程领着她往里走,边走边讲,腔调很熟,一听就是讲了几百遍的,“我父亲离休以后,闲不住,就爱收这些老物件。他说,城市跟人一样,忘本就活不长。这个馆,就是替这城留个记性。”

“您父亲身体还硬朗?”

“八十多了,天天早起,去护城河遛弯,风雨不误。”关鹏程说到父亲,腰板挺了挺,“他这一辈子,就干了一件事,护这座城。”

走到那块“城改指挥部”木牌跟前,关鹏程停下了,声音沉了些:“八五年那会儿难啊。经费紧,工期赶,还有人告状,说指挥部乱来。结果呢?”他手往满墙锦旗一划拉,“鼓楼上那个更鼓,要不是当年封楼抢修,早烂没了。是非功过,老百姓心里有杆秤。”

小满顺着他的手看那面锦旗墙,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
“封楼那三个月,”她斟酌着问了个游客该问的问题,“楼里那些住户呢?”

问得不快,关鹏程答得更快:“老城改造,哪有不挪窝的。都妥善安置了。”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,“那时候条件差,安置得糙了点,但方向是对的。你看现在这一片,多好。”

妥善安置。小满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放下,没动声色。邵江海的工作,批注上也是这么写的。

“佟同志在档案馆具体做什么?”关鹏程换了个话头。

“修复,主要跟旧纸旧账打交道。”

“那可是细活儿。”关鹏程笑着点头,“我们地窖里还有一批没整理完的旧件,都是当年的文书,一直想找人问问行情,请馆里的专家给掌掌眼。回头要是方便,”

“旧文书?哪类的?”

“办公文书、账本、照片,杂。”关鹏程说得随意,“老头子的东西,舍不得扔,全堆着呢。”

他说着往展厅后头指了一下。小满这才留意到,正屋后墙有一扇铁门,齐地一人高,漆是新的,门上一把黄铜锁,锁身亮,链条也亮。铁门旁边立了张小牌子:库房重地,游客止步。

“地窖?”她顺口问。

“嗯,老宅子的地窖,放东西正好。”关鹏程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,捏了捏,又挂回去,“就我这么一把钥匙。里头乱,就不请佟同志看了,回头整理出个样子,再请您来指导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小满笑笑,“哪天真整理出来,叫我一声就行,我对老账本有兴趣。”

“一定一定。”

两个人客气着走回柜台,小满要了登记簿,签了名。她注意到关鹏程站在旁边,看着她写完,才转身去招呼另一拨刚进门的老年游客,声音立刻又扬起来,中气十足:“各位慢走,先看东墙这面锦旗,这都是老百姓的心意——”

小满沿着展线又走了一遍,这次是倒着走的,把几个关键展项的说明文字用手机拍了,装作游客拍照的样子,拍得随意。那面锦旗墙她也拍了,重点拍了落款。哪面旗是哪年送的,旗子上没写,但柜台边挂着一本留言簿,她翻了两页,前头有参观团的合影页,单位、日期都全。

出了院子,她在仿古街上找了家面馆坐下,要了碗刀削面。面上来之前,她给秦书桓发了条消息:看完了,东西比想的多,晚上说。

面吃到一半,她又想起那把黄铜锁。

锁是新换的,这话她在院里就想好了,仿古街上家家讲究做旧,木牌做旧,匾做旧,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磨出了包浆。就那把锁,是簇新的,亮得跟整条街不搭。

新锁说明里头常开常关。老东西堆着不动的库房,不配新锁。

她把面吃完,汤也喝了,起身付钱。出门的时候天擦黑,往陈列室那个方向望了一眼,两棵石榴树后头,正屋的灯还亮着,铁门那一片黑着。

公交站在街口。她上了车,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,帆布包搁在腿上,手压着。导览册在包里,隔着布能摸出铜版纸的硬边。车开出去两站,她掏出笔记本,就着窗外过的灯,写了一行字:

鼓声得以重响于云朔上空——查,八五年之后,鼓楼更鼓是否响过。

车到站,她合上本子,随人流下了车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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