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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清楼队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127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四月二十七日,公安局专案室,上午九点。

桌上摊着三样东西:邵冬生十岁抄的领物账副本、城建口移交来的指挥部工资册复印件、还有一沓补贴发放表。小满昨晚在档案馆库房里泡到闭馆,把这些从三个不同的全宗里挖了出来,今早一起搬了过来。

秦书桓进门的时候,看见满桌的纸和一把红蓝两色的便签。

“理出头绪了?”

“理了一半。”小满把工资册推过去,“指挥部在册人员,八五年十一月在编的,四十一个人。这是明的。”

“暗的呢?”

“在这儿。”她抽出那沓补贴表,“工资册后头附了一沓加班补贴发放表,按月造。八五年十一月、十二月两个月,有一笔‘夜班清障补助’,领的人不在四十一个编制里,单独一页,页眉写的‘临雇’。”

秦书桓接过去,一页一页翻。翻完抬头:“多少个人?”

“十个人。九个领钱,一个签领。”小满把红便签贴在一处,“你看出入。九个人的名字,字迹就两种,也就是说,钱是代领的,两个人替九个人领了。只有这一个名字,每次都是自己签。”

她指的是队长栏。那个名字在两个月、六次发放里反复出现,笔画粗,收笔重,一看就是常年签字的手。

屈大彪。

“原城关联防队长。”秦书桓看着这个名字,“我查过了。八五年十一月办了‘借调’,借去哪儿,人事档案上没写,只写‘借调指挥部协助工作’。八六年三月借调结束,回联防队,八九年联防队改制,他下岗,之后开过台球厅,倒过煤,前几年在东关开了个棋牌室,还开着。”

“活着。”

“活着。七十四了。”秦书桓把补贴表放下,“这个后头再说。先把结构搭起来。”

两个人花了一上午,把组织还原图搭出来了。

白板左边是领物账。清楼队领的塑封证二十四张,撬棍、手电、封锁带,都对得上。中间是补贴表,十个人,双份夜班费,干活的时间段跟鼓楼封楼、西街清房的时间严丝合缝,都是夜里。右边是工资册,四十一个编制内的人,补贴表上的人一个都不在内。

“所以是这样一支队伍。”小满在白板上画框,“编外,十个人,头儿是屈大彪。干活在夜里,办的是封楼、清房、夜劝这些事。钱从指挥部走账,但走的不是工资册,是‘临雇’补助,出了事,工资册上查无此人。”

“临时工。”秦书桓接了一句,“八五年就有这个用法了。这类队伍在当年的文件里有统称,清楼队、拆危队,各地叫法不一。他们是手。”

“手的上头呢?”

秦书桓在白板最上头画了一个框,写下:指挥部·关鹤年。然后在关鹤年和屈大彪之间,留了一段空白。

“缺一层。”他说,“关鹤年是副指挥,副指挥不会直接给一个借调来的联防队长下条子。中间得有人传话、签字、安排。这一层,现在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工资册里挑不出这个人?”

“挑不出。四十一个人的履历我昨晚过了一遍,没有一个人的岗位对得上‘管清楼队’。要么这个人也不在编制里,要么,”秦书桓顿了顿,“在编制里,但岗位写的不是这个。”

“那就得找名册。”小满说,“借调要有手续,临雇要有名册。这类文件,当年应该归进档案局城改指挥部全宗。”

“对。我上午发函了。”

函是中午之后到的答复,还是传真,还是那三行的格式。小满这次没等秦书桓念,自己拿起来看。

经查,城改指挥部全宗之编外用工名册卷,于一九九四年随全宗一并内部清理,现无法提供。

她把传真纸放回桌上,压了压角。

“秦哥,你数没数过。”她说,“人事全档,一次。用工名册,一次。都是一九九四年,都是‘内部清理’。”

“我记下了。”秦书桓翻开笔记本,翻到中间一页,那页上他已经列了一个单子,三行,现在添上第四行,“人事全档、名册卷,加上前头查过的两份材料。同一年,同一批手续。这不是巧合,是一次有计划的销毁。”

“销毁有清单。”小满说,“依规处置得有处置清单,销毁什么、多少卷、谁批的谁监销的。清单本身是档案,归档局管。你前天说要调这个,”

“调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档案局回话,说销毁清单一类属于机关内部事务文书,保存期满已到期销毁。三十年保存期,九四年加三十年,二〇二四年到期。你说巧不巧,今年头一回,正好到期。”

屋里静了几秒。

“掐着点儿的。”小满说。

“要么是巧,要么是他当年就知道保存期这个规矩,赌三十年后没人再查。”秦书桓把笔记本合上,“不管是哪种,人不见名录,可以从工资册、补贴表、领物账里补,就像今天补的这十个人。可卷不见原件,”他指了指桌上那沓复印件,“那是一整条线被人从档案里剪走了。剪得干净,接口都磨平了。”

“剪走的那些卷里,”小满看着白板上那段空白,“说不定就有中层那个人。名册、借调手续、工作记录,全在里头。他把线剪走,不是怕十个人的名字露出来,屈大彪这种人有的是办法找。他是怕中间那一层露出来。”

“嗯。”秦书桓在白板空白处打了个问号,“但剪线的人漏算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剪的是档案局的卷。”秦书桓说,“他忘了城建口还移交过一批东西。工资册、补贴表,这些是财务凭证,走的是另一条归档线,九四年那场清理没碰着。还有邵家那十一页抄本。你想想,邵江海当年让十岁的儿子抄账,抄的就是这条线。四十年前有人防着档案被剪,四十年后真用上了。”

小满看着桌上那沓发黄的补贴表。九个人的名字,两种笔迹,代领。她忽然觉得这两沓纸不是死账,是十个活人的影子,在纸上走了四十年,今天被人认出来了。

“这十个人,都能找到吗?”她问。

“屈大彪能找到,明摆着开棋牌室。剩下九个,名字是真的,代领的两个人也是真的,顺着代领人查,一个一个来。”秦书桓把补贴表收拢,装进卷宗袋,“不过得快。咱们查得越深,动静越大。屈大彪那儿,我这两天以别的名义先摸一摸,别打草惊蛇。”

傍晚,白板上的组织还原图定稿了。最上面关鹤年,中间一段空白,问号,下面屈大彪和九个没脸的名字,左上角标着:基于领物账、补贴表、工资册交叉还原,人员为推断。

小满收拾东西的时候,秦书桓叫住她。

“还有个事,得跟你说一声。”他说,“今天上午,我按程序把名册卷‘无法提供’的情况往市局报了个备。市局档案那边一个老同志回了句话,说是九四年那阵子,档案局办过一批‘内部清理’,不止城改一个全宗。具体哪几个全宗,他记不清了,让我别抱指望。”

“不止一个全宗。”小满重复了一遍。

“嗯。”秦书桓把卷宗袋的线绳缠好,“黑洞比咱们想的大。”

小满背上包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白板。那段空白夹在关鹤年和屈大彪中间,白得干净。她拿出手机,把整面白板拍了照,收进那个按年份排的相册里,一九八五,一九八八,一九九四,二〇二四。

拍完,她关了灯,掩上门。走廊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来,她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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