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九日,公安局三楼会议室,上午八点半。
立案会开了两个小时。秦书桓主讲,材料摆了一桌:并案文书、三处涂改显影样本、贺建军的指认录像、领物账、补贴表、组织还原图,一件一件过。支队和法制的人轮流发问,问得细。
最后法制的同志合上卷,问了一句:“尸呢?”
“没有。”秦书桓说,“原案卷宗一九八五年封存,无尸检记录。当事人贺秀兰之女贺建军,当年八岁,可证楼门由外锁死、其母妹被封楼内一冬。开春后,母女二人下落,四十年无任何记载。”
“无尸,无卷,无死亡证明。”
“对。所以倒过来立。”秦书桓翻到材料最后一页,“非法拘禁致人死亡,涉嫌故意杀人。锁门是手段,人是被锁进去以后没的。人没了,连失踪登记都没有,这本身就不正常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法制的人低头写了两行字,抬头:“报。”
十一点四十,立案决定书下来了。罪名初拟:涉嫌非法拘禁致人死亡、故意杀人。红章盖在右下角,油泥很新。
小满是在会议室外头等的。秦书桓出来,把复印件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从头看到尾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完,抬头看秦书桓。
“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走廊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她原本以为这一刻会说点什么,哪怕一句“成了”。可秦书桓脸上没有那种神情,她也没有。四十年,一扇门,一纸决定书,只够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秦书桓说,“无尸无卷,两条腿得同时走。第一,失踪人口库,把八五年前后西街、鼓楼片区的失踪登记全倒出来。第二,全户底册,当年城改指挥部造过迁出安置底册,鼓楼片区哪户迁了、哪户没迁、迁去了哪,底册上得有。人是从纸上开始没的,就得从纸上找回来。”
下午,两个人分头在调阅区待着。
失踪人口库这边,小满管查。数据库里一九八五年到一九九九年,整个老城区范围的失踪报案,一共调出四十七条。她按街巷筛,西街、鼓楼片区,零条。
她又往前扩了五年、往后扩了五年,还是零。八五年前后那一片,没有一户人家报过失踪。邵老栓是坠亡,有案卷。可贺秀兰母女,连案卷都没有。
“秦哥。”她叫过来秦书桓,指着屏幕,“你看。贺秀兰,贺家闺女,失踪库里查无此人。整整四十年,一次都没被报过失踪。”
“贺建军当年八岁,他爹早亡,亲戚不敢沾。”秦书桓看着屏幕,“可街坊呢?居委会呢?一个人带着孩子没了,一冬天没人见着,怎么就没人报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小满说,“要么有人替她们‘安顿’好了名义,比如迁走了、投亲了。要么,报了,没入册。”
“查底册。”
全户底册是傍晚调到的。城改指挥部一九八五年腊月造的迁出安置底册,鼓楼片区,二十七户。原件存在城建口的移交档案里,小满上礼拜就调过目录,今天取的原件。
底册是表格,一户一行:户主、人口、原住址、迁往、经办人。二十七行,小满一行一行地过。翻到第三页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贺秀兰,携女,鼓楼南夹道十一号。
这一行跟别的不一样。别的行,“迁往”栏都填着安置地址,某某巷几号、某某新村几号楼。这一行的“迁往”栏,填了字,又被勾销了,一道墨横贯整栏,把填进去的地址划掉了。划痕旁边,“经办人”栏,空白。
“秦哥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秦书桓俯过身。屋里就他们两个人,调阅区的灯白得发青。他把底册挪到灯下,又取了放大镜。
“填了,划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没登记,是登记了又抹了。”
“她原本要被迁走的。”小满盯着那道墨,“底册上有她的安置地址,写了,又勾掉。勾掉之后,她就哪儿都不在了。失踪库里没有,迁出底册上没有,案卷里也没有。”
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把后半句说出来:“她连‘失踪’都不是。她连被找的资格,都被勾掉了。”
秦书桓没接话。他取出侧光灯——这套家伙他现在车上常备着,把光压低,斜着打在那道墨痕上。
墨是圆珠笔的,八五年的蓝黑墨,年代久了,泛出一点绿。勾销那一道,起笔重,收笔轻,中间有一个顿挫。
小满看着他操作,忽然反应过来什么,从卷宗袋里取出那三份“关”字样本的复印件,摆到底册旁边。
签批刮痕的“关”。登记簿涂名的“关”。领证簿签字栏的“关”。
秦书桓把放大镜在三份样本和那道勾销之间来回移了几遍,看得很慢。
“起笔的顿挫,对得上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收笔往右上挑的那一下,也像。但我不下结论,这不是肉眼定的,得送笔迹鉴定,跟林师傅的显影样本一起,做正式比对。”
“如果是一支笔,”
“那就是第四处。”秦书桓把样本收拢,“签批、涂名、涂签、勾销。一九八五年腊月,同一个人,在同一张桌上,把贺秀兰从纸上抹掉了。抹完,四十年没人翻这一页。”
他把底册小心合上,动作放得很轻,像怕碰疼了那二十七行名字里的一行。
“立案是第一刀。”他说,“今天这页底册,算第二刀。下面每一刀,都要见骨。”
窗外天暗下来了。小满把底册原件装进保护袋,复印件叠好收进她那个按年份排的册子,一九八五那一页,今天又厚了一层。收拾完,她把立案决定书的复印件也夹进去,红章朝上。
出门的时候,值班室的灯亮着。秦书桓在门口站住,说了句下班了才说的话:“明天让贺建军知道立案的事。这句话,该当面跟他说。”
“我去。”小满说,“我顺路。”
秦书桓点点头,先走了。小满站在台阶上,把册子抱在怀里,往公交站走。晚风把院里的杨树叶子吹得响,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鞋跟敲在人行道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