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四日,城建档案分区,上午九点。
库房在西郊,一排旧平房改的,门口挂着城建档案馆分区的牌子。小满跟管库的老师傅是老熟人了,登记簿一签,直接进库。她今天要查的是一九八五年十二月的市政车辆记录。
立案之后,秦书桓把“尸在哪”这个题目摆在了白板正中间。人从鼓楼消失,总得有运输。八五年的城,夜里能动的大车,就那么几种,市政的、环卫的、指挥部的。她从市政查起。
市政一队的车辆通行簿一年一册,牛皮纸封皮,跟领证登记簿一个路数。她把八五年的搬下来,翻到十二月。
通行簿记得糙,一车一行:日期、车号、出车时间、去向、载重品名、回场时间。腊月里市政一队出夜车的不少,运渣土、清垃圾,都是腊月赶工的活。她一行一行过,过了大半本,手指停了。
腊月初九。
凌晨一点四十,出车三辆,去向栏写的是“鼓楼方向”,载重品名“渣土”,回场时间空着。三行挨着,车号分别是28-1027、28-1035、28-1041。
小满盯着这三行看了很久。
初七封楼。守义第三夜在指挥部门外站到天亮,更稿上那一句“此夜更短”,按她的推算,第三夜是初八夜到初九凌晨。锁门两声、皮靴八步,是她祖父初九凌晨听见的。同一夜,一点四十,三辆写着“渣土”的车,往鼓楼方向去了。
封楼第三天的凌晨,清运“渣土”。
她翻回通行簿前头,把整个腊月又扫了一遍。别的渣土清运,出车时间都在傍晚六七点,去向是正经的消纳场,白纸黑字,回场时间齐全。就初九这一趟,凌晨出车,回场时间空着。
正常清渣土的,不走凌晨。凌晨两点的渣土车,装的就不是土。
中午秦书桓赶过来,带着两盒饭。他把通行簿那三行看了三遍,把饭推到一边,没动筷子。
“渣土得有去处。”他说,“八五年的消纳,市里划了几个点,运到哪儿,得有消纳单,市政队跟消纳点对账用。查。”
消纳记录在另一个库房,下午才调出来。一沓回执单,按月捆着。腊月那一捆里,小满翻到三张连着的单子。
单子上写着:市政一队,渣土三车,约九方,消纳地点——城北旧砖窑,深沟回填。经手人签章一栏,盖着一个红章,章面磨损得厉害,字迹模糊,只能认出一个“后勤”的“后”字。日期是腊月初九。
“城北旧砖窑。”秦书桓念出来,“我知那个地方。五八年建的砖厂,八三年停窑,窑后头有条取土挖出来的深沟,几十米长。停窑以后,那条沟就成了消纳点,倒渣土,倒垃圾。九十年代末沟填平了,圈进一个预制板厂。预制板厂〇八年也倒了,现在是一片空场子,围着围墙。”
“沟填平了。”小满重复了一遍。
“填平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但填的时候是什么时候、分几回填的、填之前里头有什么,得查。你先看这个。”
他把三张消纳单并排摆开,指着单子角落的车辆牌号。
“28-1027,28-1035,28-1041。”他说,“下午我在车上把市政的车辆台账调了。市政一队八五年的车,牌号从28-1001排到28-1032。这三辆车,不在市政编制里。”
小满抬起头。
“车不是市政的车,牌是市政的牌。”秦书桓把台账复印件抽出来,摊在桌上,“车管所的原始底档我托人查了,这三个号,八五年十月刚核发的,核发单位——城改指挥部后勤车队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库房顶上的日光灯有一根接触不良,闪了两下。
“指挥部自己的车,挂市政的牌,凌晨运‘渣土’。”小满慢慢地说,“通行簿上记的是市政的账,消纳单上盖的是模糊的‘后勤’章。两头都是真的,就是中间这趟车,干什么用的,哪头的账上都不写。”
“这就是他们做账的路数。”秦书桓说,“跟清楼队一个模子。人不在编,钱走临雇;车不在编,账走市政。真出了事查起来,每一环都合规,就是查不到这趟车到底装了什么。”
小满把三张消纳单又看了一遍。约九方。
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下。“秦哥,渣土车一车三方。三车九方。可两具遗骨,用不了九方。就算连着土一起运,两具人,一方都不到。”
秦书桓没说话,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剩下的八方,填的是别的。”她说。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都没接。库房里只有翻纸的声音。小满把九方这个数写进笔记,后面画了个问号,又把问号圈起来。八方的余量,可以是怕塌、是垫底、是随手多装。也可能,是别的。这个念头她只让它停了半秒,就摁下了。证据没到那一步,只能说到这一步。
“再看时间。”秦书桓把桌面上的东西归拢,摆成一条时间线,“初七封楼。初八白天到夜里,贺家母女还在夹层里,守义的声场能证明。初九凌晨一点四十,三车出鼓楼。也就是说,初八夜里到初九凌晨之间,人没了,运走了。善后的时间,严丝合缝。”
“我祖父初九凌晨在指挥部门外站着。”小满说,“他听见锁门两声、皮靴八步。那个人从夹层锁完门,直接回的指挥部。运车是别的什么人干的。”
“屈大彪那伙人。”秦书桓说,“清楼队的活儿,白天封楼,夜里就得有人看着。初九凌晨能进鼓楼夹道、能调度指挥部的车的人,就是他们。”
他把消纳单小心地摞齐,装进证物袋。
“砖窑还在,地也还在。”他说,“填沟的渣土,四十年压实在那儿。要动土,得申请勘验,这个不是专案组自己能定的,得上报,批文、防风防雨的方案、法医、物证,全套。我明天一早就写申请。”
“批复得多久?”
“说不好。涉四十年前的旧案勘验,市局得跟属地、跟现在那块空场的产权方协调。快则一两周,慢则没准。”秦书桓顿了顿,“而且有个事我想在前头。那块空场要是一动土,动静瞒不住。关家要是听见了风声,”
“他会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书桓说得很实在,“他九四年能清档案,现在就知道有人在查。但他八十四了,能动的手比当年少。我怕的不是他,是他儿子。陈列室那把新锁,你上回就看出不对了。”
小满想起地窖铁门上那点黄铜的亮。她点头。
“申请里加一条。”她说,“勘验的时候,请档案馆派员随行,做现场文书固化。我有理由,渣土回填层要是真有当年的物件,纸张类证物的提取和保存,得专业的人上手。”
“这个理由成立。”秦书桓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,“我来办。”
傍晚出库房的时候,西郊的风大,卷着杨絮。小满把消纳单的复印件收进她那个册子,一九八五那页又添了一张。翻到册子的空页,她把三车的牌号抄了一遍,抄到最后一个数字,笔停了一下。
初七锁人,初九运走。中间隔着的那一天一夜,是贺秀兰和她闺女在这世上最后的时辰。纸上的账记得清清楚楚:三车,九方,凌晨一点四十。
她合上册子,塞进包里,跟秦书桓一前一后出了大门。车发动的时候,秦书桓摇下车窗说了句:“回去把贺建军约出来。砖窑的事,动土之前,得先跟他说一声。他等这一天,等了四十年,这个消息不能从别人嘴里漏给他。”
小满应了一声。车开上回城的路,城北的方向,天边压着一片没散的晚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