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六日,城北,旧砖窑,上午十点。
车在土路上颠了二十分钟才到。围墙塌了半边,剩下的半边爬着枯藤,门口没门,就两个水泥门墩,墩子上还留着预制板厂的门牌底座。秦书桓的车打头,后头跟着一辆技术队的面包车,一共来了五个人,小满、秦书桓、两个技术员,还有一位市局请来的物证工程师,姓周,五十来岁,干了三十年现场。
批文还没下来,今天只是踏勘,不动一锹土。这话秦书桓在车上强调了三遍。
进了院,先看见的就是那座窑。半个窑身陷在土坡里,红砖砌的拱顶塌了一角,窑口朝着南,黑洞洞的,风从窑口过,呜呜的。窑后头就是那条沟。
说是沟,其实看不出沟了。四十年,填平了,上头长了半人高的荒草,草色深一块浅一块。周工走在最前头,走了几步蹲下来,扒开一丛草看了看土。
“回填土。”他说,“生土在上面是长不出这个草色的。这一片,全是动的。”
小满把带来的东西展开,城建档案里调的一九八五年航拍图,还有九六年、〇八年两个年份的。图是复印放大的,她昨天在馆里对着原图描了边界线。
“八五年的航拍是五月飞的。”她把图铺在折叠桌上,用镇纸压住四角,“渣土是八五年腊月倒的,所以图上看不见倒土本身。但是,”她抽出八五和八三年的两张,叠在一起对着光,“八三年的图上,这条沟是深色,取土挖的沟,存水,拍出来发黑。八五年的图上,沟里是一半深一半浅。深的那半是还存着水,浅的那半,就是腊月刚回填的新土。回填土松,含水少,颜色浅。”
周工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,直起腰:“分界线在哪?”
小满拿红笔在八五年的图上描了一条线,又拿出去打印的地貌照片比了比,起身往沟北头走了几十步,站定。
“分界线应该过我脚下这条。往南,是新土。”
几个人都过去了。秦书桓站在她说的位置,四下看。荒草长得乱,可细看,线两边的草确实不一样,北边的草齐整发绿,南边的草稀拉,泛黄,一丛一丛的。
“倒土带就在南边。”小满说,“三车,九方,摊开压实,我算过,大概三四十平方米。加上车轮来回碾压的作业面,核心区标到四十平方米,够了。”
“就以四十平方米定勘探区。”周工拿测距仪放线,两个技术员跟着打桩拉绳,红白相间的绳子围出一个长方形。围好之后,周工在边界外又退了五米,钉了一圈界桩。
“探铲作业,双报批。”秦书桓说,“我回去写申请。市局刑事勘验这一头走完,还得走文物那一头——这地方是五八年的老窑址,按规矩,动土前文物部门得先过一遍。哪一头都不能省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麻烦?”小满问。她不是嫌麻烦,是想把道理弄清楚。这几个月跟秦书桓搭档,她已经习惯了,他捋程序的时候,理由一定给足。
“两个理由。”秦书桓果然开始捋,“第一,合法。手续缺一环,将来到了法庭上,辩方就攻这一环。咱们挖出来的东西再多,程序歪了,全白搭。第二,保险。四十年的土不能乱动。动错一锹,证据就薄一分。这不是咱们刑侦一家能包圆的活儿,得考古的人先看地层,法医再看遗骸,物证再筛土。一步一步来,谁也替不了谁。”
小满点头。她想起林师傅修纸,也是这个理,急不得,一层一层来,错一层,后头全错。
定点定完,日头到了正午。周工带人把窑口那一片也看了,说窑膛里头也得探,回填沟离窑口不到三十米,当年要是有人夜里来倒土,窑膛是个能躲车的地方。技术员在几个点位做了标记,插上小红旗。
忙完这些,没人提议,也没人商量,几个人从各自的点位走回来,聚到了窑口。
风还在窑口过,呜呜的。
秦书桓摘了帽子。周工摘了帽子。两个技术员也摘了。小满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站直了。
没人说话。三分钟。
小满站在窑口边上,往南看那片围了红白绳子的荒草地。四十年前的腊月初九凌晨,三辆车开到这里,灯照着雪,九方土倒下去。她祖父那三夜的声场,贺建军四十年的背影,邵家父子攒的纸袋,最后都要落到这片草底下的东西上。要是没有,要是土里什么都没有,这三分钟,这些人这几个月走的每一步,就得从头再来。
可她站在这儿,一点也不怀疑。纸不撒谎,土也不撒谎。
三分钟到,秦书桓戴上帽子,说了句“撤”,声音不高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,周工在窑口里侧的砖缝里抠了几下,抠出来小半个东西,用镊子夹着看了半天。
“烟头。老式的,无嘴卷烟,纸都糟了。”他说,“这玩意儿八五年以后就少见了。得拿回去看看能不能提点东西。”
“编号,入袋。”秦书桓说,“踏勘提取,手续齐。”
回程的车上,谁都没怎么说话。技术队的面包车先走的,剩秦书桓的车在土路口掉头。掉头的时候,车灯扫过那半截围墙,墙头的枯藤被风掀起来又落下。
小满坐在副驾,把踏勘记录最后过一遍。四十平方米,界桩十二根,航拍图两张,烟头一枚,地貌照片四十七张。她数完,在末尾签了名。
“申请明天一早就报。”秦书桓开着车,眼睛看着路,“快的话,一两周批下来。慢的话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不管快慢,今天不动土。”
“今天本来也不能动。”小满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书桓说,“我是说,明天走程序。今天,让它再睡一晚。”
小满没接话。她把记录本合上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土路尽头,那座窑已经看不见了,就剩那圈红白绳子外头露出半截界桩,一根一根,立在荒草里。
车上了柏油路,秦书桓开了音乐,又关了。快进城的时候他忽然说:“贺建军那边,你约了哪天?”
“后天。他后天跑完一趟短途,下午有空。”
“约在哪儿?”
“馆里旁边的面馆。”小满说,“他说找个说话方便、不惹眼的地方。”
“行。”秦书桓说,“砖窑的事,你跟他说的时候,把丑话说前头。土里未必有,有了,核验也得时间。别让他把四十年全押在后天一下午。”
“我知道怎么说。”小满看着窗外,“我就说,地找到了。剩下的,等它自己开口。”
车进了城,晚高峰刚起,前头的车灯一串红。秦书桓踩了刹车,车慢慢停住。小满从包里摸出那个按年份排的册子,翻到一九八五那页,把今天的地貌照片抽出两张,夹了进去。夹好,车又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