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八日,城北旧砖窑勘探区,早晨七点半。
批文是昨天下午到的。刑事勘验和文物先期排查两个章都盖齐了,周工带队进场。勘探区那四十平方米已经用红白绳分成了网格,两米乘两米一格,一共十格,每格编了号。
小满的活儿是层位台账。探铲每下去一节,带上来的土装进对应编号的隔板盒,她负责记录:第几格、第几层、深度、土色、包含物。这套活儿她上手快,跟修复档案是一个理,一层归一层,谁也不能混。
“你这是纸上考古。”周工看她记了两页,说了句,“考古队记账的姑娘,跟你一个认真法。”
探铲一米一米往下走。第一层的土是黄褐色的,松,草根密。第二层开始变实,土色发灰。到一米二,带上来一块碎砖,周工捏着看了看:“预制板厂的垫层,不是咱们的目标层。”他让探工换个点位接着下。
第一天,十格全探了一遍,最深到两米,全是回填土,没有别的。收工的时候,小满把台账理齐,跟秦书桓汇报。
“回填土的厚度,各格不一,平均一米八到两米二。”她翻着记录,“跟渣土单上的九方对得上。九方摊在四十平米上,压实以后的厚度就是这个数。账是吻合的。”
“吻合就好。”秦书桓说,“说明倒土的范围没算错。人要是在下面,就在这个范围内。”
贺建军是第二天上午到的。
他头天跑完短途,把车停回了车队,今早坐早班公交过来的。到了地方不进警戒带,就在外头找了个土坡坐下,正对着勘探区。中午小满给他送饭,他摆摆手,说吃过了,指着脚边一个塑料袋,里头是两个面包和一瓶水。
“你不用管我。”他说,“我就在这儿坐会儿。”
可他一坐就是一天。下午两点多,技术员进场换班,他站起来帮着搬了两箱水,搬到警戒带边上就停手,不越线。四点钟风向变了,他把土坡上风口的那个位置挪给了小满,自己坐到下风口去。
傍晚收工,秦书桓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老贺,明天得采个血。”
“我知道。前天小佟跟我说了,比对我娘的。”贺建军点头,“怎么采,几点,我听安排。”
“明早九点,市局法医来,就在工地的临时帐篷里采,三管。”秦书桓说,“采完你就回去跑你的车。这边有我们。天天在这儿蹲着,熬不住。”
贺建军没接这话。他看着那片围起来的荒草地,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蹲在这儿,不是熬。我这辈子,我妈丢了以后,我在哪儿都没坐踏实过。今天坐在这儿,我踏实。”
秦书桓没再劝。他起身要走,贺建军在后头又补了一句:“明天采血,我早点来。”
五月九日,上午九点,血采了。
三管,法医当场贴签、封口,注明采样时间和被采人。贺建军撸袖子的时候胳膊上还留着方向盘压的印子。采完,法医让他按着棉签,他把棉签按着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三管血。
法医把管子放进恒温箱。贺建军忽然开口。
“等等。”
法医停了手。贺建军凑近,隔着恒温箱的透明盖,看了那三管血很久。血在管子里,暗红的,随着箱体轻轻晃。他看的时候屋里没人说话。
然后他说:“这管血,是我娘等了三十九年的信。”
说完他直起身,跟法医点了下头:“好了,拿走吧。”
秦书桓替法医把恒温箱的盖扣好,锁上,拎在手里。“老贺,管子进库,链路全程录像。等土里的东西出来,两边一碰,结果就是结果。我不跟你打包票,但程序上,一根头发丝都不会错。”
“我信这个。”贺建军说,“我这四十年,别的没学会,就学会信程序了。当年他们就是不走程序,才有我今天。”
第三天,五月十日,下午三点二十。
小满正在记第十格第三层的台账,探工那边忽然喊了一声:“周工,这儿有情况。”
她放下笔过去。第七格的探铲提上来,铲头带上的土里,夹着一层黑灰。周工捏了一点在指头上捻,又凑近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
“灰烬层。”他说,“烧过的东西。布、木头、可能还有别的。压在渣土底下,最深处两米四。”
他让所有人退到格子外面,自己蹲在探孔边上,拿着手电往下照。照了很久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
“这一层不该在。”他说,“渣土是渣土,灰烬是灰烬。倒土之前,这沟底先烧过东西。烧完了,再拿九方土一盖。”
秦书桓已经站在格子边上了。“灰烬层下面是什么,明天就知道。今天谁也别碰。”他环视了一圈,“今晚加岗。警戒带外五十米,两个人一班。法医组明早进场,探孔封存,拍照、编号,一样不能少。收工以后,这地方连只野狗都不能进。”
小满把这一层记进台账。第七格,两米四,灰烬层,厚约十五厘米,包含物待检。写完,她把台账跟渣土单又对着过了一遍,消纳单写的是“渣土三车约九方”,没写底下有灰。倒土的人,把烧这一步,从所有的账上抹掉了。
收工的时候,贺建军还坐在土坡上。他一天没怎么动,就中午喝了一瓶水。小满走上去,跟他一起坐着,没说话。
坐了有十分钟,贺建军先开的口。
“烧了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嗯。”
“腊月,雪天,他们在沟里烧东西。烧完了埋土。”贺建军看着那片地,声音很平,“我娘和我妹,是让人这么送走的。连口棺材都没有。”
小满没接话。她找不出能接的话。
“明天我不来了。”贺建军忽然说。
小满转过头看他。
“不是怕。”他说,“明天是他们干活的日子,法医、物证,人家手上有章程,我蹲在这儿,他们分心。我在家等着。小佟,有个事托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要是……要是真起出来了。”贺建军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,“告诉我的时候,别打电话。打电话这事儿,我等了四十年,不差最后这一段路。你或者秦队,来家里,当面说。”
“好。”小满说,“当面说。”
贺建军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朝勘探区那边望了一眼。夕阳在荒草上照着,红白绳子拉着影子,一根一根。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站住,回头问了一句:“明天,几点能知道?”
“说不好。”小满照实说,“快的话,明天下午。慢的话,得三四天。”
贺建军点点头,说那我等着,就走了。他的背影下了土坡,上了公路,等公交。小满在土坡上看着,看那个背影站得笔直,不像四十六岁,倒像还在等一个放学的孩子。
天黑透之前,工地探照灯亮了。小满把今天的台账收进包里,跟秦书桓一起往车走。
“明天我在场。”秦书桓说,“你也来。你的台账是现场文书的一部分,缺了你这一环,链路不齐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小满说。
“今晚早点睡。”秦书桓拉开车门,顿了一下,“明天不管土里是什么,都得记。记完了,才轮得到人难受。”
车灯打亮土路,警戒带外那两个值夜的民警已经到位了,影子长长地拉在草上。车开出去,小满从后视镜里看那片地,探照灯把第七格那一小圈照得雪亮,别的格子都黑着。
像一页纸上,只有一个字被灯照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