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二日,城南干部休养所,午后两点。
休养所是老院子,八十年代的楼,前几年翻修过外墙,院里种着玉兰。约谈是按程序办的,立案之后,对相关人员了解情况,手续齐全。秦书桓提前三天跟休养所和关家都打了招呼,关鹤年的秘书回话:老先生身体尚可,欢迎同志们来,家里太乱,就在休养所的会客厅谈。
小满列席,做记录。
会客厅在三号楼一层,朝南,阳光斜斜地铺了半屋。关鹤年坐在一把藤椅里,椅子旧了,人一靠上去就吱呀一声。他八十七岁,头发全白,梳得整齐,脸上的皱纹深,可眼睛不浑,老花镜用一根链子挂在脖子上。桌上摆了茶,是秘书沏的,两杯,正对着客人的位置。
“坐,坐。”他抬手让座,声音慢,但中气在,“腿脚不行了,起不来,怠慢。”
秦书桓和小满坐了。秦书桓亮证件,说明了身份和来意,按规定告知了约谈的性质。
“一九八五年,鼓楼封楼,城改指挥部组织的,这个事,您当时是副指挥。”秦书桓说,“我们想请您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。”
“八五年的事啊。”关鹤年慢慢重复了一遍,摘下老花镜,从兜里摸出一块眼镜布,擦镜片,擦得很慢,“三十九年了。同志,你们要是问我上礼拜吃了什么药,我记得清楚。三十九年前的事,我这脑子,就得慢慢想了。”
“您慢慢想。我们不急。”
“封楼,我记得。”关鹤年把眼镜布叠好,放回兜里,眼镜没戴回去,就搁在手边的小桌上,“那年冬天,鼓楼的更鼓要修。楼是危楼,木头的,进人就要出事。指挥部研究了几回,决定封楼抢修。有文件的。”
“封了多久?”
“记不清了。两三个月?修完了就开了。”
“封楼期间,楼里的住户怎么安置的?”
“都安置了。”关鹤年端起自己那杯茶,喝了一口,“那时候条件差,安置得糙了点,但都安置了。老城改造,哪有不挪窝的。这话我跟我儿子现在还讲。”
“有一户,贺秀兰,携女,住在鼓楼南夹道十一号。底册上她的安置地址被划掉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您有印象吗?”
“贺秀兰?”关鹤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看着窗外的玉兰,看了足有十秒钟,“不记得。那年月,几百户几千口的动,我一个副指挥,记不住一户一户的。”
“贺秀兰和她女儿,封楼之后下落不明。四十年没有任何记录。”
“下落不明?”关鹤年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秦书桓脸上,“那得问她家里人。也可能投亲去了,外地。那个年头,人口流动乱。”
“她儿子说,她们娘俩被封在楼里了。”
“胡说。”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,声音不高,也不快,可屋里静了一下。“封楼是封楼,清人是清人。先清人,后封楼,这是程序。人在楼里,封什么楼?我们又不是不管老百姓死活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又缓下来,“当然喽,年头太长,底下人执行走样的,也不是没有。你们查,该查。查清楚了,该谁的责任谁担。”
秦书桓不动声色,接着问。问到清楼队。
“编外用工,有一支队伍,夜里干活,队长叫屈大彪。您有印象吗?”
“用工的事,办公室管的。”关鹤年摇头,“我这个人,抓大方向。具体谁雇的人、谁发的钱,记不得了。”
问到渣土车。
“指挥部的车,挂市政的牌,腊月初九凌晨运了三车渣土去城北旧砖窑。这个事呢?”
“车?后勤的事。”还是摇头,“再说,运渣土有什么可问的。修楼能不运渣土吗?”
一个半小时,问什么,他都是三样话:记不得了,有文件的,该查就查。滴水不漏,水泼不进。小满低着头记录,笔尖沙沙的。她能感觉到,这个老人不是在装糊涂,他是在陪他们耗。他不慌,一点都不慌。八十九分钟里,有效信息只有一句:一九八五年的事,都按文件办了。
这句是他自己主动说的,说得很慢,说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小满手里的笔,像在确认她记下了。
中间他让秘书续了一回水。续完水,他忽然来了兴致,讲起一九八五年抢修更鼓的功绩,哪个木匠打的鼓腔,哪天试的鼓,鼓声怎么“重响于云朔上空”。讲这些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,日子、人名、天气,一样不落。
“您看,我记得多清楚。”他讲完,笑了笑,“不是我这脑子不行。是有些事,值得记;有些事,不值得。”
秦书桓合上了询问提纲。“关老,今天就到这儿。后续可能还需要您配合。”
“配合,随时配合。”关鹤年撑着藤椅扶手,居然站了起来,站得慢,腰弯着,可站直了。他要送客。秘书来扶,他摆开了手。
三个人走到客厅门口。阳光从玉兰树叶的缝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晃。
握手的时候,秦书桓先握的。轮到小满,她伸出手,关鹤年握住,握得不紧,手是温的,很干。
“丫头。”他忽然说。
小满抬起头。
“你爷爷打更打得比你好。”他说,“老佟的更,一夜都不偷懒。你那夜,敲得比他急。”
小满的手在他的手里停了一秒。她看着那张脸。皱纹里全是笑意,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笑。
“关老认识我祖父?”她问。
“云朔城就这么大。”关鹤年松开手,慢慢退回藤椅,坐下去,藤椅吱呀一声,“打更的,当官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丫头,路上慢点。”
回程的车上,小满整理约谈记录。秦书桓开车,开了十分钟,先开的口。
“想明白了吗,他那句话。”
“想明白一半。”小满说,“他说‘比他急’。我回听的事,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,林师傅,贺建军,邵冬生。再往下没有了。”
“还有一层你没说。”秦书桓看着路,“今天这场约谈,你的身份是记录员。全程你没报过姓名,证件是我在门口登的,登记在休养所,没进谈话内容。”
小满拿笔的手停住了。
她把记录翻回第一页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记录里,秦书桓的每一句话都在,她的名字只在记录人签名栏——而签名是走的功夫,在关鹤年坐回藤椅之后。
可是他叫她“丫头”之前,先说了“你爷爷”。
他知道她姓佟。
“谁告诉他的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书桓说,“可能性,我数了三个。一,约谈之前,他查了咱们专案组的名册,你是列席人员,有备案。这个最简单,也最说得通。”
“那第二个呢?”
“第二个,陈列室。”秦书桓说,“你去看过一回,登记簿上签了名。佟小满,档案馆。关鹏程亲眼看着你签的。父子俩要是通着气,”
“那‘打更打得比你好’呢?”小满打断他,“‘那一夜敲得比他急’,这句话怎么解释?名册和登记簿上,都没有我敲梆子的事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。
“这就是第三个可能。”秦书桓说得很慢,“我不知道。现在想,想不出来。”
小满把约谈记录合上,抱在怀里。窗外,晚高峰的车流一串一串的尾灯。她想起藤椅里那个老人,想起他握手时那只温而干的手,想起他说“有些事不值得记”时,看她的那一眼。
八十九分钟,滴水不漏。可临走那两句话,他是故意漏的。一个把话滴水不漏说了八十九分钟的人,不会在最后一句上失手。他是要让她带着这两句话回去,睡不着觉。
“秦哥。”她说,“记录里,他那两句话,我原文记了。”
“该记。”秦书桓说,“将来这两句,是要还给他本人的。用什么还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砖窑里挖出什么,就还什么。”
车过了桥,进了城。小满扭头看着窗外,休养所的方向早看不见了。她把记录抱得紧了一点,纸的边角硌着胳膊,她没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