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六日,市局法医中心,上午九点。
报告是前天出的。起土那天,灰烬层下面清出来的东西,法医组整整工作了两天,筛土、清洗、检验,链条一环一环走完。秦书桓昨晚给贺建军打的电话,就一句话:报告出来了,明天上午来一趟。没在电话里说内容。
贺建军八点半就到了,在法医中心门口站着。他今早没出车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里头装着一瓶水,没拧开过。
小满到的时候,跟他站在一处。两个人没怎么说话。九点整,秦书桓从楼里出来,领他们进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。屋里还有一位法医,姓陈,四十多岁的女同志,桌上摆着一份装订好的报告。
“坐吧。”陈法医说,“我按程序念。念完你们可以问。”
贺建军没坐。他站在桌前,两只手垂着。小满在他侧面站住了,秦书桓在他另一边。
陈法医翻开报告,念得不快。
“受市局刑侦支队委托,对二〇二四年五月城北旧砖窑勘探区提取之遗骸进行法医学检验。遗骸两具。经检验,第一具,女性,死亡时年龄三十至三十六岁之间,身高一米五五左右。第二具,女性,死亡时年龄四至六岁之间。”
她顿了一下,翻页。
“DNA检验:提取两具遗骸骨骼样本,与参照样本,贺建军血样——进行亲缘关系比对。结论:第一具遗骸与贺建军符合单亲遗传关系,支持为其生物学母亲;第二具遗骸与第一具遗骸符合母女关系,与贺建军符合同胞关系。”
屋里没人出声。贺建军的喉结动了一下,手在裤缝边攥紧了。
“支持为其生物学母亲的,是贺秀兰。”陈法医看着他说,“结合一九八五年全户底册、失踪情况调查,认定:第一具遗骸为贺秀兰,殁年三十四岁。第二具为其女,殁年五岁。”
念到这儿,她停了停,把报告往他那边推了半寸,让他能看见结论页上的章。
“就是她们。”贺建军说。他的声音很低,可三个字都完整。
“是她们。”陈法医说。
贺建军伸出手,把报告拿起来。他就站着看,从头一页看。看到骨骼检验那页,看得最久。小满站在旁边,能看见他的手在抖,报告纸跟着抖,可他没放下,一页一页看完了。
“死因呢。”他把报告放回桌上,问。
“初步鉴定,死亡原因:低温暴露。”陈法医说,“两具遗骸的骨骼检验未见致命性机械性损伤。结合遗骸发现位置、封楼时间、当年气象记录,腊月,夜间气温零下十几度,死因为寒冷环境下体温过低致死。司法程序上,这个结论还要经过复核,但大的方向,不会变。”
“就是冻死的。”贺建军说。
“是。”
“在夹层里。”他说,“门在外头锁着。”
“这一点,要跟你们说明白。”陈法医把报告翻到倒数第二页,指着一行,“死因是低温暴露,但这不是意外。鉴定书里,致死的条件,人为锁闭,是明确写进去的。没有那把锁,低温不成立。这一栏,涉他人实施,是盖了章的。”
贺建军低头看那一栏。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她带着我妹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有点散,“腊月,零下十几度。我妹那年五岁。她们在夹层里,头一两天还能生火,后来……”他说不下去,转过身,走到窗户那边,背对着屋里站着。
小满从桌上抽了纸巾,走过去递给他。他没接,也没回头。他的肩膀在动,可没出声。小满就没再递第二张,站在他身后,陪着。
过了能有五六分钟,他转回来了。眼睛红着,脸上擦过了,声音稳了些。
“当年要是有人开那个锁,”他说,“要是天暖一点,”
“差的不只是春天。”秦书桓开口了,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,一个字一个字,“差的是那年腊月初七,有人没落锁。这个责任,鉴定书上落了锤,后面的程序,会一个一个接着落。”
陈法医又取出一沓文书。“认领的预备文书在这儿。正式认领要等案件勘验程序全部完结,遗骸现在还是案件物证。今天先签这个,签了以后,结案之后,优先通知你办理后续。”
贺建军接过笔。第一回,签的字歪了,笔画叠在一起,他把笔放下,说对不起,重来。第二回,手还是抖,签到一半停住了。陈法医说不用急,喝口水。他把那瓶一直没拧开的水拧开,喝了两口,第三回签完了。三个名字摞在签名栏里,前两个划掉了,最底下那个,笔画重,可是完整的。
陈法医收了文书,说了句:“遗体保存的事你放心。恒温柜,每天有记录。等你领她们回家那天,是完完整整的。”
贺建军点头。他朝陈法医弯了一下腰,幅度不大,很郑重。
出楼的时候,快十一点了。太阳很好,法医中心门口一排冬青,新叶绿得晃眼。
贺建军在台阶下站住,忽然又把报告从袋里抽出来。他不看结论页了,翻到中间,指着那四个字。
“低温暴露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我小时候恨过冬天。后来我开车,腊月里跑夜路,车里暖风开着,我有时候想,我娘和我妹,最后那几天,是不是也在盼天暖。要是熬到开春……”
他停了停,把报告折好,装回袋里。
“原来天暖真的能救她们。”他说,“就差一个春天。”
小满站在他旁边。她想说点什么,想说锁是腊月初七落的、春天救不了一把故意的锁,可这些话秦书桓在屋里都说过了,再说就是重复。她最后只说:“陈法医说了,完完整整。到时候,我陪你去接。”
贺建军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他说,“我妹妹,报告上写的是‘其女’,‘殁年五岁’。她连个名字都没有吗。她叫贺小雪。腊月生的,我娘给起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鉴定书上能不能添上?她五岁,不能到最后还叫‘其女’。”
秦书桓掏出手机。“这个我去办。户籍底档上调,名字核实了,出补充说明。她叫什么?”
“贺小雪。雪字,就是下雪的雪。”
秦书桓把这三个字记在备忘录里,记完念了一遍给他听。贺建军听完,说了声对,就是这个雪。
三个人往停车场走。走到车边,贺建军说他坐公交回,下午车队还有个例会。他上了公交,隔着车窗朝这边点了一下头。车开走了。
秦书桓和小满站在原地。
“下一步。”秦书桓说,“遗骸坐实了,八五年的锁,就得找落锁的手。清楼队十个人,名单在纸上。屈大彪,东关,棋牌室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这两天。”秦书桓拉开车门,“证据够了,不用再等。上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