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日,东关屈家老宅,上午十点。
屈大彪二〇一一年就死了。这是秦书桓查户口底档查出来的,病故,肝癌,六十一岁。人没了,可老宅还在,东关旧城改造划剩的一片平房,户主登记的是他侄子,屈长贵,五十八岁,没工作,平日打零工。
秦书桓没穿警服,开的民用牌照车,就带了个技术员和小满,三个人。到门口先亮了证件,说明来意:了解屈大彪生前情况,依法进行。
屈长贵开的门。人瘦,背有点驼,看见证件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摸了两回,把门开大了些,又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,像是怕屋里有什么见不得的。
“进,进吧。屋里乱。”
堂屋确实乱。旧沙发,旧方桌,墙上贴着年画,年画是几年前的,褪了色。屋顶高,老式的木梁,梁上挂着蛛网,灰吊子一串一串。西墙摆着一张八仙桌,擦得干净,桌上一个香炉,三炷香,烧剩一半。
“我叔的。”屈长贵看见小满看香炉,解释了一句,“我叔没了十三年了,我给他续着。他没儿没女,就我一个侄子。”
三个人坐了。屈长贵给倒了水,倒水的时候手不稳,暖瓶盖掉桌上两回。
“长贵,别紧张。”秦书桓说,“今天就是了解情况。你叔生前的事,你知道多少说多少。”
“我叔的事……”屈长贵坐下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,“我叔那个人,脾气暴,可他跟我没脾气。他晚年在东关那个棋牌室,是我给他盘下来的,本钱是我出的。他说他这辈子就我这么一个亲人了。”
“他跟你说过他年轻时候干过什么吗?”
“说过。”屈长贵点头,“他喝了酒就说。说他年轻时候是联防队长,威风,一根电棒别在腰上,全城的混子见了都躲。后来‘借调’,”他说到这个词,看了秦书桓一眼,咽了口唾沫,“借调去指挥部,干了小半年。”
“干什么,说过吗?”
“就是……清楼那摊子事。”屈长贵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喝了酒,说过一回狠话。他说那年冬天,楼里死过人。他说不是他锁的门,他只管看门。可看门这个事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屋里静着,梁上的灰吊子一动不动。
“接着说。”秦书桓的声音没变。
“就这些。他从来不多说。就说不是他锁的门。锁门的人,他说了他也看不上。”屈长贵抬起头,“警官同志,我叔都死了十三年了,你们现在来查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那年那个楼里的人,有信儿了?”
小满记笔录的笔停了半拍。
“你想到哪去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我们依法了解情况。你继续想,还有什么。”
屈长贵想了一会儿。想的时候他一直看着西墙那张八仙桌。
“有一件事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叔晚年,最后那两年,病重了,有一回烧得迷糊,跟我说胡话。他说,长贵,房梁上有个铁盒。他说那是他吃饭的本钱。”
“房梁。”秦书桓抬头看屋顶。
“就那根主梁。”屈长贵指着堂屋正中那根,“我小时候见过一回他上去。踩着梯子,把一个铁皮盒子塞到梁头的槽里,外头拿灰抹的。我那会儿小,问过他,他打了我一巴掌,说谁也不许动。后来他病了,走了,我想上去看看,可我又不敢。这些年,那屋梁我扫灰都绕着走。”
“现在呢?在不在,你确定吗?”
“我没上去看过。”屈长贵说,“可这屋除了我没人进来过。我叔那些东西,棋牌室的账、他的旧衣裳,我都没舍得扔,在里屋摞着呢。梁上的东西,应该还在。”
秦书桓站起来,走到堂屋中间,仰头看那根梁。梁头靠着山墙的位置,抹着一块灰扑扑的泥。看形状,泥底下确实有个方方正正的轮廓。
“长贵,”秦书桓回过头,“按规定,这个铁盒是重要物证的指向。我们今天先不动它。第一,得办搜查手续,手续齐了才能起。第二——你叔说的钥匙,有印象吗?”
“钥匙?”屈长贵愣了愣,“他说过一嘴。他说盒子的钥匙在他贴身的……不是,他说‘钥匙在我心里’,我一直当他说胡话。铁盒上那种锁,哪儿配不上钥匙,找个开锁的……”
“不能找开锁的。”秦书桓说得很清楚,“从现在起,这间堂屋,你不要让任何人进。这个铁盒,在手续办齐之前,谁也不许动。你要是自己动了,或者让别的什么人动了,出了问题,责任在你。”
“我不动,我不动。”屈长贵连连摆手,“我叔就说了,谁也不许动。警察来,我再给。他要是在天有灵,知道是警察来拿,他……他指定高兴。他活着老说,他的东西早晚有人来取。”
秦书桓让技术员把堂屋整体拍照,梁上那块泥的位置做了测量记录。屈长贵全程在旁边看着,看着看着,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警官同志。”他说,“我叔还说过来着。就病重那阵儿,清醒的时候说的。他说,长贵,你别看叔这些年窝囊,叔手里有一样东西,能拿捏一个大人物。”
秦书桓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“他的原话?”
“差不多。他说那盒子里的东西,能拿捏一个大人物。他说那人物当年对他不客气,他得留着,防身。”屈长贵搓着手,“我当时劝他,我说叔,都什么年头了,你防谁啊。他说,人这一辈子,防的就是老来那天。他说他要看那个人先送他,还是他先送那个人。”
“大人物,说名字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屈长贵摇头,“他就说‘大人物’仨字。我还笑他,说你一个看棋牌室的,认识什么大人物。他不笑。他就说,长贵,你记住,铁盒在,叔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笔录记完了。屈长贵在笔录上按了手印,按的时候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小满把“大人物”三个字写进了笔录,又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单独记了一行:证人转述屈大彪生前言——铁盒内物,可“拿捏一个大人物”,防身之用。
临走的时候,屈长贵送到门口。天色阴着,巷子里有人家在烧柴,烟贴着房檐走。
“警官同志。”他在门口叫住秦书桓,“这个盒子……里头要真是我叔干过的坏事,我,我这十几年给他上香,”
“香照上。”秦书桓说,“你是你,他是他。法律认这个。”
屈长贵站在门口,看着车开出去老远,才转身进门。
车上,小满把笔录过了一遍。
“秦哥,算日子。”她说,“屈大彪是八六年三月结束借调的。他病故是二〇一一年。关鹤年比他还大着二十来岁,今年八十七,还活着。屈大彪说‘要看那个人先送他’,他没看成,他自己先走了。”
“所以那盒子在梁上又躺了十三年。”秦书桓开着车,“他说那是他吃饭的本钱。一个开棋牌室的老头,吃饭的本钱不是钱,是拿捏人的东西。他留着,不是想告谁,是想老了有事求到那个‘大人物’头上的时候,有个交换的筹码。”
“那他求过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书桓说,“他〇九年查出病,一一年就没了。兴许没来得及求,兴许求了没成。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把当年的事,用某种方式写下来了,或者留下了。坏人也留后手——屈大彪这种在刀口上混过的人,最懂这个。”
车上了主路。秦书桓看了眼后视镜。
“搜查的手续,我明天一早就办。”他说,“长贵那头,得留人盯一下。”
“怕有人抢先?”
“怕。”秦书桓说,“咱们查到屈大彪,走的是档案,动静不大。可万一有人也在查,查的方向跟咱们撞上——这屋里就一个怕事的侄子和一个上不去的房梁。今天来的是我们,算屈大彪运气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