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日,档案馆,早晨八点四十。
小满是刚到工位就被叫去馆长室的。昨天下午馆里收了一份函,所里传话的同事脸色不好,她心里就有了数。
高敬之的办公桌是老式的,桌面一块厚玻璃板,玻璃板底下压着全馆的库房分布图和几张老照片。他今年五十六,头发白了一半,坐在桌后看那份函,看了很久才抬头。
“坐。”
小满坐了。函就摊在桌上,红头,一家市里的律师事务所。她扫了一眼落款之前的几行:受委托人关鹏程。
“你都看看吧。”高敬之把函推过来。
函写得客气,客气里全是劲。大意:委托人父亲关鹤年同志系离休干部,曾任市城建委主任,一生清正。近日有馆方人员以馆藏档案为基础,参与对关老先生的不实调查,涉嫌侵犯老干部名誉,造成恶劣影响。要求馆方三日内书面说明情况,公开澄清,并道歉。
小满从头到尾看完,把函放回桌上。她的手很稳,就是放下去的时候,纸角磕了一下桌面。
“馆长,我参与协查,是专案组按程序借调的手续。函里说的事,一件一件,都有出处。涂改的登记簿,全户底册,渣土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高敬之说,“案卷我看过。你要问我信不信——我信。别的不说,鼓楼封楼那年的库房出库记录,我八八年进馆的时候整理过一回,那时候我就觉得那一卷的账对不上。没往深想,是我不够格。现在你们替我把这一步走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着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“你猜这函为什么不发公安局,发咱们馆?”
小满想了想。“专案组那边有立案,程序上动不了。馆是软的。”
“对。捏软柿子。”高敬之转回身,“他算准了馆里怕事。一个市级馆,经费、编制、评优,哪一样不攥在人家老关系的手里。他这一函,就是赌我会为这些,把你交出去,把你查的东西往‘个人行为’上一推,大事化小。”
他把那份函拿起来,掂了掂,然后掀开玻璃板的一角,把函压了进去。压的位置正对着他自己的座位,一抬头就能看见。
“放在这儿。我天天看。”他说,“我天天看着它,就天天记得馆里现在顶着的是什么。”
“馆长,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高敬之坐回椅子上,“馆里的回函,今天下班前发。由我签发,内容三条:第一,馆方人员系依法被借调协助办案,手续完备;第二,馆藏档案的利用与披露均依法规进行,不存在捏造;第三,如对回函有异议,欢迎循法律途径解决。一个字不退,一个字不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。
“小满,我在这馆里干了二十八年,临到退休出这个事,说不怕是假的。可是咱们这行,进门头一天学的是什么?存真。存真二字,是档案员的命。谁的名誉,真字面前一律平等。他关鹤年名誉要紧,贺秀兰的命就不要紧了?”
上午十点,高敬之把全馆的骨干叫到小会议室,把这件事当面说了。他没点小满的名批评,也没藏着掖着。
“函的事,大家都知道了。我把话放在这儿:馆里依法办,谁也不用替谁担惊。外头的压力,到我为止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档案馆的职责是存真。这个馆要是连真都存不住,改天人家来把库房一车一车拉走,咱们谁也别喊冤。”
会开完,各回各的岗位。小满走在最后,高敬之在门口叫住她,只交代了一句:“砖窑那边的东西,你该记记,该封封。手续上有一丝毛病,你今天受的这些委屈,就全白吃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下午平安无事。小满把砖窑勘验的层位台账做了归档收尾,又把那份回函的底稿在馆内系统里留了存照。
傍晚五点半,她锁了库房门往楼梯走,周明远从后头追上来了。
周明远是管理科科长,五十二岁,管库房调阅那一摊。这大半年,小满查档,他配合过,也含糊过,清样送不送、全宗卡给不给,他的口径一贯是“按规定”“再等等”,圆滑得像块鹅卵石。约谈关鹤年之后,他躲着小满走了快一个礼拜。
“小佟。”他在楼梯拐角叫住她,先四下看了看。走廊里没人,就声控灯应声亮着。
“周科长。”
周明远走近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有个事。我憋了一阵子了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,你查过档案就知道,九四年是馆里的老人,‘内部清理’那摊子事,他执行过,后来写过检讨。检讨里的东西,我看过。”
小满的呼吸慢了半拍。她没催。
“检讨里有一句。”周明远一字一字地说,“一九八五年冬天,你爸——佟守义,在档案局借过‘鼓楼’卷。”
“‘鼓楼’卷?”小满的声音也低了,“鼓楼封楼的那个案卷?”
“就那一卷。八五年原案的卷宗,当时刚归档没多久。检讨里写,你爸借阅过,登记过,后来还了。再后来,九四年清理,这一卷就在销毁清单上。”周明远咽了口唾沫,“我父亲那份检讨,还在我家。我这些年一直没敢拿出来。拿出来,就是把我爹押上去了。”
小满站在楼梯拐角,一步没动。
“周科长,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个?”
周明远苦笑了一下。“今天馆里那份函,你看见了吧。姓关的都把手伸到咱们馆里来了。我圆滑了半辈子,就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可我今早看见老高把那函压在玻璃板底下,我在他门口站了半天。”他停了停,“人这一辈子,总有一样东西,不能一直绕着走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又塞了回去。
“检讨的事,我先递你这句话。原件,时候到了我再给你。这个‘时候到’,你得容我——我爹的名声,我自己的饭碗,我都得掂量。”
“我懂。”小满说,“周科长,这句话我记下了。什么时候给,你定。我等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转身下楼。声控灯一层一层在他前头亮起来。
小满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往下走。五十二岁的人,背有点驼,是常年在库房里躬身搬卷宗躬出来的。可今天这一段楼梯,他走得比平时直。
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把“借过鼓楼卷”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祖父借过原案卷。九四年,那一卷被清理销毁。如果周明远父亲的检讨属实,那么祖父不但听过那三夜的声,还亲眼看过原案的卷宗。他知道的东西,比她想的还多。
可祖父一个更夫,八五年为什么要去借案卷?借了,看了,然后呢?
天快黑了。她下楼取了自行车,骑出馆门。街对面,市局的方向,晚霞正往下沉。她掏出手机给秦书桓发了条消息:铁盒的搜查手续,明天能下来吗?有新的东西,当面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