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三日,护城河沿岸老巷,早晨八点半。
周来喜那头,秦书桓上午另行去谈,小满领的活儿是河沿老户走访。她带着馆里的介绍信和一张走访台账,从河沿东头开始,一户一户敲门。
名单是户籍底册上顺出来的,七一年前后就住在河沿的,如今还住在这片的老户,一共十一户。头一户姓佘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,听她说明来意,那句“一九七一年”还没说完,门缝里的眼睛就变了。
“记不得了。”那半张脸说,“老早的事了。”门合上了。
第二户,没人应。第三户,敲了半天,里头有电视的声音,就是不开。第四户是一对老两口,老太太开的门,很客气,请她进屋坐,倒了水。可一听“七一年端午”,老太太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说老头子耳朵背,记不得事,她一个家庭妇女,河边的事她不懂。客气地把她送到了门口。
第五户到第八户,三种结果:不开门,开了说记不得,或者说一句“你问别人家吧”。到中午,台账上九户画了八个圈,一个圈里记着两个字:不知。
天热起来了。蝉在河堤的老柳树上开始叫,叫得人心里发毛。小满在河堤的石头上坐了十分钟,喝水,吃了个面包。她不恼。办鼓楼案之前她要是碰这一天,早恼了。现在她知道,门不开,不是冲她来的。
第九户在巷子最里头,一个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摇蒲扇。她递了介绍信,说明来意。老汉把信接过去看了看,还给她,摇着扇子,半天,说了一句:
“闺女,我知道你是干正事的。可你别怪我们。”他的扇子往河那边点了点,“那年头的事,你别问了。一说那年头,我这手就抖。真抖,你看着。”他抬起右手给她看,那只手在门槛上抖着,抖得不轻。“老了,管不住。你要问了,我今晚上觉都睡不成。”
“那我不问了。”小满说,“您坐着。”
“哎。”老汉点头,点得很重,“好闺女。”
出了巷子,她把台账翻到新的一页,记下第九户的位置。九户里八户闭门,一户手抖。一九七一年,鼓楼案是一九八五年。八五年的沉默,是怕得罪人。七一年的沉默,比那个深。她说不清深在哪,但她敲门敲了一天,手上摸出来了,那是从骨头里带出来的怕。都过去五十多年了,这怕还在门后头活着。
下午三点,她转到老渡口西边的茶水摊旧址。
周来喜的杂货铺还在筹备走访,她先把这一片的老底子踩一踩。茶水摊早没了,旧址是个小院,院门口还立着半截水泥抹的台子,当年摆茶碗用的。一个老太太正在院里收晾衣绳,背对着门。
小满在门口站住,先叫了一声:“老人家。”
老太太回头,手里还攥着一把衣夹。这就是孙桂香,七十四了,茶水摊的老主,摊子摆到九十年代才收。介绍信递过去,孙桂香凑近了看,看完了,眼睛从信纸上抬起来,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“档案馆的。”孙桂香说,“收老物件的?”
“做河道旧俗的征集。”小满说,“想跟您打听点七一年的事。”
孙桂香的手在衣夹上停了停。
“七一年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转身接着收衣绳,“那么远的事,我一个老婆子,记不得。”
小满没接着问。她看那根衣绳还剩一截没收完,就走进去,搭了把手,从另一头往回收。孙桂香没拦她。两个人一头一个,把一绳子衣裳收完了,晾衣绳也解了下来。
收完了,孙桂香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“闺女,你是谁家的?”孙桂香忽然问,“我看你这眉眼熟。”
“我姓佟。”小满说,“我祖父是打更的,佟守义。”
孙桂香攥着那把衣夹,站了有好几秒。然后她转身进了屋,出来的时候,端了一碗凉茶,递过来。
“喝吧。自己晾的,搁了金银花。”
小满接了,喝了半碗。凉茶下肚,孙桂香坐在那截水泥台子上,拍了拍身边,让她也坐。
“老佟,”孙桂香开了口,眼睛看着河堤的方向,“我认得。他打更,从东关到河沿这一段。那会儿我在这摆摊,他后半夜巡过来,我这儿给他留一碗温的。他话少。可他打梆子,我在这儿听得真真的,几点几刻,不差分毫。”
“他跟您提过七一年端午吗?”
孙桂香的手在膝盖上抹了一把,又抹了一把。
“丫头。”她说,“我劝你一句。这条河沿上,你今天敲了一天门了吧。一家一家的,没人给你开吧。”
小满点头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。”孙桂香说,“我也知道为什么。可我知道,也跟不知道一样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年头,河边死仨孩子,这种事,第二天全城都传遍了。传遍了,可谁也不说。你知道那是啥滋味吗?人人心里都有,人人嘴里都没有。老佟那几天来喝茶,坐也不坐,端着碗站着喝,喝完就走。有一回他手抖,茶洒了我一摊子。我说老佟你病了?他说没有。他就没有病,他是……”
她的话停了。停在这儿,不肯再往前走。
小满从包里取出银锁的照片,双手递过去。
“老人家,您看看这个。”
孙桂香接了。就一眼。她的目光落在锁面那两个字上,落了有两三秒。就这两三秒里,她的手抖了一下,照片的边角在风里颤。
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,扣在掌心里,还给了小满。摇了摇头。
“不认得。”她说,“我眼神不行了,认不得。”
小满把照片收了。她没有再问。两个人坐在水泥台子上,太阳往西去,河堤上的柳树影子拉长了。蝉还在叫。坐了能有十分钟,孙桂香起身,说该收摊了——摊子早不摆了,这话是老习惯,下午这个点,她要在院里给晚上的稀饭泡豆子。
“老人家。”小满起身告辞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身后孙桂香忽然开了口,声音很低。
“丫头。”
小满回头。孙桂香站在院里,手里攥着那把她收衣绳的衣夹,站在那儿。
“那年头,”她说,“救人是错,不救也是错。你别问我们。我们这些人,嘴上锁了五十年,钥匙找不着了。”她朝河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你问河去。”
小满站在院门口。
“河不会说话。”她说。
“会说话的河,才吓人呢。”孙桂香说完这句,转身进了屋。屋门没关,可也没再出来。院里传来淘豆子的水声,哗啦,哗啦,一下没停过。
小满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,把这句“问河去”记在台账的末页。记完,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:守义在河上听了一辈子。他说过,河是会说的。
傍晚,她沿着河堤往公交站走。清淤那一段还拉着警戒带,水泵停了,河床的泥晒了一天,风里有一股土腥气。她走过捞获银锁的那个位置,站住,往河底看了一眼。
天暗下来了。她想起祖父更稿里那些“听”来的记载。他守的是夜,听的是全城。七一年端午那一夜,河上的声音,他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了,然后揣着这些字活了五十年,忍字越写越小,最后撕了一页,补了一页。
她从包里摸出手机,给秦书桓发消息:河沿九户,全闭。有一个话没说死的,孙桂香,原茶水摊的,认得我祖父。周来喜那边谈得怎么样?
发出去,走出十几步,手机震了。秦书桓回的:
谈了三个钟头。他姐姐的事,他愿意说。他六号上午带一样东西来馆里——他说,那东西他爹临终交给他,说早晚有人来问河,到时候拿出来。
小满站在河堤上,看着这条消息,又抬头看了一眼黑下去的河。
早晚有人来问河。
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接着往公交站走。走了一段,她放慢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老渡口的方向。渡口的石阶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暗影,河沿老巷的方向,一户一户的窗,次第亮起灯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