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92章 褚家与周家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660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六月六日,档案馆库房户籍区,上午九点。

上午十点,周来喜要带东西来馆里,秦书桓负责接待。小满领的活儿还是档案这一头:把三童背后的两个家庭,从户籍里捞出来。

一九七一年的户籍簿比后来的簿子大,纸厚,竖排登记。她按地址翻到老渡口那一片,航运社的家属院,两户并排的人家。

褚家先出来。户主褚大山,一九三五年生,职业栏写着:航运社装卸工。这栏后头还有一行小字批注,是当年户籍员手写的:勤勉。无不良记录。配偶曹金凤,一九四〇年生,无业。长子褚拴柱,一九六二年生。次子褚石头,一九六三年生。

小满把这一页看了两遍。她查过的户籍簿成千上万,职业栏里带批注的极少,那是要户籍员对这户人家熟到一定程度才会落笔的。勤勉,无不良记录,六个字,说明当年片上的干部对褚大山印象不坏。

一个勤勉的装卸工,两个孩子,一个妻子,那一年端午之后,这个家就散了。

她接着往后翻褚家的变动记录。孩子那一栏,一九七一年五月之后,两个名字的后面各添了一行:死亡。死亡日期,都是五月初六,也就是打捞上岸那天。再往后,一九七六年,户主褚大山那一栏也添了死亡,死因栏写的是两个字:久病。

久病。她盯着这两个字。四十一岁的装卸工,从丧子到病故,五年。她想起昨天在声场里听见的那条河。户籍簿不写人心,一个“久病”装下了全部。街坊的说法她还没处去问,可她能猜个大概:那种病,医院里查不出名目,老话管它叫心气散了。扛麻包的人,气一散,身子就跟着塌了。

褚大山死后,曹金凤成了户主,户籍地址一直没动,七十年代末随旧城改造迁到了城西,之后几十年,迁址记录一栏是空的,人一直在城西那片老平房住到今天。婚姻状况栏写着:未再婚。

八十四岁,一个人,五十三年。

小满把曹金凤的现住址记下来,又调了联索信息:城西街道,胜利巷。写到“胜利巷”三个字,她的笔顿了一下。这个名字她熟。办关鹤年那案的时候,黄德厚老人休养的那片敬老区,就在胜利巷往北两条街。老城就这么大,谁跟谁都不远。

然后是周家。

周家的那一页,一九七一年的记录还在:户主周有田,一九三八年生,航运社船工,妻李秀兰,女周妞妞,一九六四年生。妞妞的名字后头,同样是一九七一年五月初六的死亡记录。

再往后翻,七十年代末,整户迁出,迁往地址栏里填的是外省一个她没听过的县名,之后就断了。后来的簿子里再没有周家的任何记录,也没见迁回。人走了,走了就是走了,档案只管这座城。

小满在台账上写了“周家迁走,后讯断”六个字,停了停。周来喜呢?她愣了一下,赶紧回翻。周来喜,周妞妞的弟弟,昨天秦书桓谈过的那个人,底册上一九七三年生,户籍至今在本市。

再对,她对上了。周来喜不是跟着父母迁走的。迁出记录里没有他。他生在姐姐死后两年,周家迁往外省的时候,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,可他的户籍没跟着走,落在了本市,落户在哪一栏,她顺着索引往下查,查到了:落户在航运社另一户人家名下,户主姓周,是周有田的堂兄。

父母走了,把儿子留给了堂伯。为什么走,为什么留,簿子上一个字没有。小满在台账上写:周家父母一九七〇年代末迁往外省,子周来喜留本市堂伯家。缘由待考。

写完这行,她在户籍区坐了很久。

上午十点,周来喜来了。秦书桓陪着,在二楼接待室。小满收到消息上楼的时候,东西已经摆在桌上了。

那是一块红布包着的物件。周来喜五十一岁,皮肤黑,手上全是茧,坐姿很局促,半边身子一直往外躲,像随时要起身告辞。红布打开,里头是一只木匣,匣子里是三样东西:一盏烧得只剩半边的河灯,一只小孩的虎头鞋,还有一沓纸,纸都黄透了。

“我爹临终给我的。”周来喜说话嗓音低,说几个字停一下,“我爹说,早晚有人来问河。问河的时候,把这个拿出来。”

河灯。小满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,竹骨烧去半边,纸壳焦卷。她昨晚在声场里,听见了另一盏一模一样的灯,从水里被一双手捧上岸。

“周师傅。”她开口,声音放得很稳,“这盏灯,是谁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周来喜摇头,“我爹没说。我爹就说,这盏灯是从河里捞的,捞灯的人,是打更的佟师傅。佟师傅把灯送到了我家,跟我爹说了一夜的话。说完,我爹就把灯收起来了,收了一辈子。”

小满看向秦书桓。秦书桓微微点头,意思是:他刚跟我讲的经过,跟你听见的是同一件事。

“那沓纸呢?”

“我娘的。”周来喜说,“我娘后来……跟着我爹迁走之前,把这些留给我堂伯了。我娘每年,我不知道,听说我娘在外地,每年端午都糊灯。糊了寄不出去,就糊了烧。这些纸,是我娘留下的灯样儿,怎么糊,怎么裁,怎么染红绳。还有几页,是我娘写的字。”

那沓纸最上面几张,是灯样,毛笔画的裁线,尺寸标得密密麻麻。底下的几张,铅笔字,笔画抖,看得出写字的人没上过学,是一笔一笔硬描出来的。

小满戴着手套,轻轻翻到那几页字。第一行就把她钉在了那儿。

“妞妞爱红。妞妞的灯,要染红绳。”

下头还有几行,歪歪扭扭:“拴柱的灯底要厚,那孩子费。”“石头胆小,灯要给他糊亮堂些。”

那是三个孩子的母亲,给三个孩子糊灯的手记。自己女儿的名字,和邻居家的两个儿子的名字,写在同一页上。

“我娘到死没回来看过。”周来喜低着头,“我爹也是。我小时候问过一回,我爹打了我。后来我不问了。”

屋里没人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秦书桓问:“周师傅,你父母还在吗?”

“我爹九几年没的。我娘……”周来喜的手在膝盖上搓,“前年。前年没的。我去看她,她走之前不认人了,就念叨一句话。念叨了三天。”

他停住了。小满等着。

“念叨的是,妞妞的灯,红绳要是褪了,记得换。”周来喜说完这句,抬起头看他们,“我说娘,妞妞都走了五十多年了。我娘看着我,那眼神,跟听不懂似的。她接着念叨。”

红绳。小满想起银锁上那截泡了五十三年不褪色的红。她把银锁的照片取出来,轻轻推到周来喜面前。

“周师傅,您看看这个。”

周来喜看了。看了很久,喉咙动了几下。

“锁我不认得。”他说,“可这绳……这绳的染法,跟我娘留的灯样上,记着同一个方子。我娘那几页纸里,有一页写的就是染红绳。什么草,什么矾,泡几遍,晒几天。”他抬起头,“这城里的老人,会这个染法的,七一年那会儿,就没几家。我娘是一个。”

“我祖母说过一句话。”孙桂香昨天说的是“问河去”,可小满现在想的是另一句。她把话咽了回去,改口道:“周师傅,这锁是在老渡口水域捞上来的。锁名‘石娃’,是褚家二儿子的乳名。如果这截红绳真是您母亲染的,那这锁上的绳,是您母亲给褚石头换上的。也许当年,三个孩子的灯绳,都是她染的。”

周来喜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然后他从那沓纸里,抽出最底下压着的一页,推过来。

那页上就一行字,铅笔,描得极深,纸背都透出了印子:

“红是我染的。我给三个娃都染了。妞妞的锁绳也是我换的。我手笨,可我只会这个。”

小满捧着那页纸,很久没有放下。她想起自己在更稿边上记下的那句话——谁家还留着一只烧过的河灯。答案就坐在这儿,守了五十三年。

中午,东西依法办了登记,暂时由专案组封存。周来喜走了,走之前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:“那盏灯,你们收着吧。我守了半辈子,守不动了。”

下午,小满一个人回库房,接着把家属台账做完。她在新的一页上,把两位母亲的名字并排写下来:

曹金凤,八十四岁,城西胜利巷。周家母亲,李秀兰,已故,终年八十四。

写完,她在这两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:李秀兰到死不认人,只认那句“妞妞的灯,红绳褪了要换”。她不知道,她的红绳在河底泡了五十三年,没有褪。

傍晚,她给秦书桓发消息:明天我去城西,看曹金凤。周来喜的灯、灯样、他母亲的手记,都能跟褚家的线对上。这一案的两个母亲,一个守着名字活了五十三年,一个把方子留给了儿子。剩下曹金凤那头,我要去听一听。

秦书桓回得很快:去可以,两条规矩。第一,先通过街道联系,老人八十四了,别硬敲门。第二,别带银锁去。带她儿子的名字去就够了。

小满看着这句,回了个“好”。她把台账合上,锁进抽屉。抽屉关上之前,她又看了一眼那两行并排的名字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