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八日,城西胜利巷,上午九点。
街道那边提前打过招呼了。居委会主任说,曹金凤老太太的情况她们知道,一个人住,身体还算硬朗,就是脾气倔,常年不开院门,送菜的都是从墙上递进去的。主任还说,你们要是不嫌碰钉子,就去吧,老太太耳朵不背,心里明白着呢,就是不想跟人打交道。
小满去之前,又把秦书桓那两条规矩过了一遍:不硬敲门,不带银锁。她包里只装了介绍信、银锁的照片,还有一份空白的征集登记表。
老平房在巷子中段,院墙不高,墙头探出一棵石榴树的枝子,树上有果了,青的,小拳头那么大。院门是老木门,漆掉得差不多了,木头纹一条一条露着。门上没有门铃,只有一只旧猫眼。
她敲门。敲了两遍,里头没有动静。她把手拢在门缝上听了听——没有脚步声,没有电视声,连狗叫都没有。巷子里别家的狗,生人一进巷就叫,这一家没有狗。她忽然反应过来:不是没有动静,是那声音根本没打算往外传。
可她在门边多站了一会儿,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。木头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,就一下,很轻,然后又没了。
有人在门后坐着。
她没有再敲第三遍。她隔着门说:“曹奶奶,我是档案馆的小佟。今天不打扰您,我明天再来。”说完,站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
二访是下午四点。太阳偏了,巷子里的阴凉挪到了院墙这边。
这回她先在门口站了站,再敲门。还是两遍。门后没有声音,可她知道人在,下午她从巷口进来的时候,院墙里石榴树的枝子晃了一下,没风。
她把带来的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去。一样是介绍信,一样是银锁的照片,照片背面她提前写了一行字:石娃的锁。从护城河里上来了。在档案馆,登记造册,谁也动不了。
塞进去,她在门外说:“曹奶奶,东西您先看。看完,您想说什么,什么时候想,我在。我是佟守义的孙女。”
佟守义三个字说出口,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,像是谁的手从门板上挪开了。
她没有趁热打铁。她说了句“我走了”,真的走了。走出巷口,她在小卖部买了瓶水,站着喝完,又待了半个钟头,跟小卖部老板娘搭了几句话。老板娘说,那老太太啊,几十年了,除了领退休金,基本不出门,前几年摔过一跤,自己爬起来的,愣是没叫人。
三访是傍晚六点半。
这回她不敲门了。她在院门外那截石阶上坐下来,背靠着门边的墙。天擦黑,蝉还在叫,巷子里飘着谁家炒辣椒的味儿。
她坐了几分钟,开口说话,声音不高不低,像跟人唠家常。
“曹奶奶,我不进门,也不问您。我就坐在这儿,跟您说说我这阵子干的事。”
门后没有回音。她接着说。
“石娃的锁,是五月底从河里捞上来的。捞上来那天,一个清淤的老工人攥着它,说手心里发沉。现在锁存在档案馆,编了号,拍照,登记,手续一样不缺。”
“我祖父,佟守义,七一年端午那夜,在河堤上。他听见了。他跑到河边,下水去捞,捞了十几个猛子。他没捞着孩子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停。门后一点声音都没有,可那扇门后面有一种静,是竖着耳朵的静,她听得出来。
“我查了七一年的结案记录。两页半,定性意外,没有目击笔录,没有家属陈述。曹奶奶,我干这行的,档案我看了这么多年,我知道那份记录缺什么。它缺的东西,全在您这儿压着。您压了五十三年。”
门后传来凳子腿蹭地的声音。这回不是一下,是两下,很近,就在门那一头。
然后那个声音出来了。一个八十四岁的女人的声音,哑,可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:
“那年头,谁敢说‘有人见死不救’?”
小满没有动,背还靠着墙。
“报的就是意外。”门内的声音说,“街道让按的。航运社让按的。派出所来的人,笔录都不给我们做,就问了一句,孩子怎么下的水。我说捞灯。他说行,捞灯,意外。第二天就定了。”
“我家拴柱是老大,水性好,那年头九岁的娃,河里凫得比大人远。他会失足?石头跟着他哥,哥走哪儿他走哪儿,他哥不让他下水他就不敢下。仨孩子,最大的带最小的,能一块儿失足?”
“我家老褚,你去查,装卸队里最能扛的一个人。他不信。他去问,问航运社,问街道,问派出所。问一回,人家训一回。训完了回家,蹲在门槛上,一宿一宿不睡。五年,人问没了。”
“我们两家,我跟周家媳妇,李秀兰,我们两家那时候在一个院。出事以后,人家躲我们躲瘟神似的。为啥?怕沾上。那年头,‘有人见死不救’这话要是传出去,说的是谁?说的是捂嘴的人。捂嘴的人是谁,我们不敢问,他们更不敢让我们问。”
“报的就是意外。五十三年,户口本上,坟头上,都是这俩字。”
声音停了。巷子里静得只剩蝉。小满坐在石阶上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握得很紧,指节都白了。她等了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放得很慢:
“曹奶奶,现在不是那年头了。”
门后没动静。
“捂嘴那案子的主使,上个月被带走了。八十七了,心梗,取保了,可案没结,一条一条在办。关鹤年,您听过这个名字吗?”
很长的沉默。长到蝉都歇了一茬。
“……城建委的。”门内的声音很低,“出事那两年,河上修什么,都是他管。”
“他管鼓楼,也管河。”小满说,“曹奶奶,您儿子的锁在馆里,编号入册,库房三重门,谁也动不了。您孙辈……您要是不放心,哪天想去看,馆里有人陪着。”
又是很久。天全黑下来了,巷口的路灯亮了,一截光斜斜地照到院门口。
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,几乎不像是要人听见的话:
“锁……锁还在吗?”
小满的喉咙紧了一下。她把声音放稳了才答:
“在。擦得干干净净。绳还是红的。”
门后再没有声音了。可也没有凳子挪开的声音,人还坐在门后。小满没有起身。她就那么陪着一扇关着的门,又坐了十分钟,站起来,掸了掸裤子上的土。
“曹奶奶,我走了。”她说,“过几天我还来。您不用开门,也不用说话。我来,就是让您知道,有人在办。”
她走出巷子的时候,给秦书桓打了电话,把三访的经过说了。说到那句“锁还在吗”,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她说‘报的就是意外’的时候,”秦书桓说,“那口气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五十三年没人接。你今天接住了。”
“她认得关鹤年的名字。”小满说,“她说‘出事那两年,河上修什么都是他管’。秦哥,七一年,护城河那一段在干什么工程,得查。”
“我明天就调。”秦书桓说,“还有,小满,这老太太别催。她那句‘锁还在吗’,是门开了一道缝。缝这个东西,你越推越关。你就在缝外头待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满说,“我等她。”
挂了电话,她在公交站等车。胜利巷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想起曹金凤隔着门说的那句“他会失足?”,一个母亲给儿子辩了五十三年的理,没人听,今天她隔着门说给了门外的一个人听。
车来了。她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开出去很远,她掏出笔记本,借着车窗外的灯光写下今天的走访记录,最后写了一行:
三访曹金凤。门未开。话开了一道缝。下次去,什么都不带,就带耳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