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四日,公安局刑侦支队专案室,上午九点。
小满进屋的时候,秦书桓已经在白板前站着了。板擦干净,三支笔摆成一排。桌上放着一沓打印纸,用夹子夹着,边角齐整。
“先说好,”秦书桓头也没回,“今天不做别的,就把人拉出来。你昨晚笔记里那三样,手套、疤、钉掌靴,我琢磨半宿。”
小满把包放下,掏出声证笔记五,翻到摊开的那页,摆在桌上。
“不是三样。”她说,“是三个人。”
秦书桓转过身来。“三个?”
“捂嘴的戴手套。拽人的手背有疤。钉掌靴是走出去那个。手套的手稳,疤的手狠,钉掌靴走得慢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三样声,三种人。不是一个人换着来的。”
秦书桓看了她两秒,走回白板前,拿笔在最上头写了一行:岸上人员。然后画了三道竖线,分成三格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”他一边写一边说,“你现在这三格,一格名字都没有。按老办法办案,这叫三无。搁我们那儿,卷宗没法立。”
“立得起来。”小满把笔记推过去,“捂嘴那个,第一格。”
秦书桓抄上白板:一,捂嘴者。下面一条一条列:
棉纱手套,整只装,工地上发的那种。拦的是孩子的呼救,不是孩子本身,没听见打。手稳,干惯了的。在岸上,离水近。
写到“干惯了的”,他停了笔,回头看小满。
“这个‘干惯了的’,你听出来的?”
“捂嘴那半声,中间没换劲。”小满说,“手一下到位,按住就按住了。慌的人会按两下,会挪。它没有。”
秦书桓没接话,笔帽在嘴里咬了一下,接着写。小满注意到他的笔帽上有一圈牙印,旧的。
第二格:拽人者。手背旧疤,长好的老疤。力气大,把一个往前扑的老人拽得坐倒。攥着不松,布袖磨出声。老人哑嗓,扑的方向是水,他拦的方向是岸。
第三格:钉掌靴。走得极慢,一步一步。从守义站的那个方向错开走,看得见守义,绕开他。走了,没回头。
三格写完,白板上没有一个人的名字。
秦书桓把笔放下,退后两步,看那块板。
“我再给你添个范围。”他回桌前翻那沓打印纸,“我昨天筛的。1971年端午夜,护城河东段,第一,防汛哨在册的,三个;第二,东段治理工程抽去帮哨的,两拨,七八个;第三,航运社当班的,堤下住着的,遛出来看水的。加一块,端午夜里在堤上晃过的,满打满算,不到一百人。”
“不到一百。”小满重复了一遍。
“不到一百人里头,”秦书桓说,“至少三个站过岸上。五个孩子落水,三个没捞上来,岸上三个大人,一个拦孩子的嘴,一个拦救人的手,一个自己走了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干刑侦十几年,头一回干这种案子。人证物证都死绝了五十年,就剩声。可这三格,比三个名字难查,也比三个名字准。名字会重,会错,会冒。特征不会。”
小满走到白板前,拿起另一支笔。她在三格底下另起一行,写:
守义为何停在堤下不呼救?——他认得其中至少一人。
秦书桓凑过来看这一行,看了很久。
“你昨晚电话里没说这个。”
“凌晨想清楚的。”她说,“更声是骤停。第三下抬起来落了一半,收住的。看见东西了才这么停。可他站住之后,钉掌靴从他眼前错开走,他没拦,没喊,等人家走干净了,才奔的水。”
“一个更夫,梆子在手。”秦书桓慢慢地说,“大半夜的,他怕什么?”
“不怕事。”小满说,“怕人。”
专案室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开着,外面有车过的声。
秦书桓坐回桌前,手指在打印纸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第四格我先不写。”他说,“这一格是你们家的账,不是案子的账。哪天证据够了,我给你添上去,一个字都不会差。现在写上去,是给你爷爷定罪——他知情不举。丑话说在前头,这个罪,得证据说了算,咱俩说了都不算。”
小满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爷爷要是有罪,也轮不到我替他瞒。他要是有冤,也轮不到别人替他定。”
“这话我爱听。”秦书桓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又翻出一页纸,“对了,你昨晚问的手套。我今天一早托人问的老图纸。东段工程那会儿,劳保是按班发的,领用登记在工段保管员那儿。保管员的册子,五三年了,在不在天知道。”
“去查。”
“查。但丑话说在前面——别指望太高。单位撤并那阵,纸散了多少,你比我清楚。断链处——”
“即有人走过处。”小满接了他这句。
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这话是他们案卷备注里的话,说出来,屋里就沉了。
下午小满没走。她把白板拍照存档,又坐回桌前,用档案员的路子把三格特征誊了一遍,誊成正式表格。誊到第三格“钉掌靴”,她停笔,看白板上“走得极慢”那五个字。
提灯离去的那个。她昨晚没多想这一格,今天越看越不对。
“秦队。”
“说。”
“钉掌靴那个,走得不快。”她说,“拦嘴的稳,是干惯的。拽人的狠,是急的。钉掌靴呢?三个孩子在水里,他走了,走得比遛弯还慢。你说他是什么人?”
秦书桓从纸堆里抬起头。
“两种。”他说,“第一,他不怕。岸上的事跟他没关系,看完了走人。第二,他不敢跑。跑起来才扎眼,慢着走,就是个遛弯的。”
“不怕,还是不敢跑。”小满低声把这句过了一遍。
“两种人,两辈子。”秦书桓说,“可走的方向是一个。你爷爷的声里,他往哪边走的?”
小满闭上眼,把昨晚的声场在心里倒回去。钉掌靴的声,一步一步,退出声场。方向——
“下游。”她睁开眼,“往下游走。下游是航运社的船埠。”
秦书桓在第三格底下添了一行:去向,下游船埠方向。慢行,未跑。
添完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站起来伸了个腰,收拾东西。
“明天你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茶水摊旧址。”小满说,“孙桂香。她欠我半句话。”
“哪半句?”
“银锁照片放她眼前,她手抖,摇头说不认得。末了撂一句‘你问河去’。”小满收拾包,把表格夹进卷里,“她话到关键处自己掐。上回掐在‘他是’,她掐这一回,该给我了。”
秦书桓送到门口。
“一个人去?”
“一个人去。”小满说,“她见人多,嘴闭得快。”
她下了楼,推车出大院。骑车出巷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。灯还亮着,秦书桓的影子在窗上,还在白板前站着,估计又在看那三格。
三格,五十年,欠一个名字。
她蹬上车。晚风顺着领口灌进来,她想起白板上自己写的那一行,守义认得其中至少一人。
一个人认得另外一个人,总要有个认得的地方。更路,哨棚,工棚,或者,船帮。
她蹬快了一点。明天先问孙桂香,再问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