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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一碗凉茶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176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六月十六日,护城河东段老巷孙家院,午后两点。

孙桂香家的小院在巷子第三家,矮门楼,院里一棵石榴。小满把自行车支在门外,这回手里什么都没拎。上两回拎过水果,拎过点心,老人都收了,话没松。秦书桓说过一句,人家缺的不是东西,是台阶。

她敲门。

“谁呀——”屋里拖鞋蹭地的声。门开了半扇,孙桂香探出头,看清是她,愣了一下,然后让开身,“进来吧,外头晒。”

小满进去。院里小方桌上摆着一个凉茶壶,搪瓷的,壶身上印的字掉得只剩个“茶”字。石榴树下小马扎两个。

“坐。”孙桂香倒了碗凉茶推过来,“自己晾的,搁了荷叶。喝。”

小满双手接了。茶是温凉的,一口下去,荷叶味先到,后头一点甜。

“甜的?”

“搁了两块冰糖。”孙桂香自己坐另一个马扎,手里一把旧蒲扇,先给自己扇两下,又给小满那边扇两下,“你们年轻人火大。”

蝉在石榴树上叫。小满没急着开口,陪着坐了一会儿,喝了半碗。

第三回凉茶续上的时候,孙桂香先说话了。

“你上回走了以后,我一宿没睡好。”她扇子慢下来,“你给我看的那照片,那个银锁。姑娘,我不是不认得,我是不能认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个啥。”老人摆摆手,“你啥都不知道。你们那会儿还没影儿呢。”

小满把碗放下,看着她。

“孙奶奶,我今天不问锁了。”她说,“我就问您一件事。七一年端午,您在堤上吗?”

孙桂香的扇子停了。

停了得有十几秒。然后她把扇子搁在腿上,两只手叠在扇柄上,压着。

“在。”她说,“那年我二十二,刚嫁过来,在堤上支个茶水摊。端午夜里涨水,看水的人多,我摊子支到半夜。”

“您看见什么了?”

老人没答。她起身,拿起凉茶壶,进屋去了。小满坐着没动,以为她是要躲,结果老人又出来了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,一个小布包,一层一层裹着的。她坐回来,把布包搁在桌上,没打开。

“我婆婆那时候是街道积极分子。”她说,语气平平的,像说别人的事,“端午那天夜里,她也在堤上。出事那阵儿,我离水边几十步,孩子扑腾,我听见了。我喊了半声。”

“半声?”

“‘救——’”老人学了一下自己当年的喊,只出了个头,就掐了,“就这个。后半个字没出来。”

“怎么掐的?”

“我婆婆瞪我。”孙桂香抬起眼,“一眼。就一眼。我就把后头那半声咽了。”

她低头,手指在布包上摸了摸。

“姑娘,我不敢喊第二声。我这辈子就喊了那半声。”

蝉还在叫。小满的手放在膝上,没动。

“后头呢?”她轻声问。

“后头我就站在摊子后头,动都不敢动。”老人说,“看得见。看得清清楚楚。那孩子在水里扑,扑着扑着就不扑了。岸上有个老头要往水里冲——”

小满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“——被人拽住了。攥着胳膊拽的,老头坐地上了。没拽脱。”

“几个人拦的?”小满问,声音压得很低,“孩子嘴被捂上那阵,岸上是几个人?”

孙桂香抬起头,看了小满很久。

“姑娘,你咋知道嘴被捂了?”

“我听的。”小满说,“我爷爷那夜的更稿里,有。孩子那声救,是被捂断的。”

老人慢慢点头,点了好几下。

“捂嘴的是另一个。不是我婆婆,我婆婆离得远,她管的是瞪人。”她的手在布包上收紧了,“捂嘴的那个,蹲在孩子旁边——那时候孩子还没下水,是在堤坡上滑下去之前,三个孩子追一个河灯,跑在最前头那个摔下去的。前后脚的事,快得很。捂嘴的,就是那前后脚里伸的手。”

“那两只手,我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一只捂嘴,一只拽人。两个人。不是一个人。”

小满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三遍。跟祖父声场里的,一只手套着棉纱,一只手背带疤。两只手。对上了。

“捂嘴那个,您看仔细了吗?”她问,“长什么样,穿什么?”

孙桂香摇头,摇得很快。

“黑天。灯笼照不到那头。我就看见一只手捂上去,手上套着东西,白不呲咧的,布的。工地上那种手套,我们家那口子在砖厂干过,我认得那个白。”

棉纱手套。对上了。

“拽人的呢?”

“那个块头大。”老人说,“天黑,看不出脸,就是块头大。拽人的时候那胳膊跟铁钳子似的,老头挣都挣不动。还有个穿钉掌靴的,在边上站了会儿,末了慢悠悠走了,往下游船埠那边去了。我们摊子上收摊,都听那靴子声,一步一步,踩得人心慌。”

三格,一格一格,全对上了。

小满从包里掏出笔记本。

“孙奶奶,我把您说的记下来,行吗?”

“记吧。”老人说,“记下来好。搁我这儿,搁了五十三年,快锈死了。”

小满记。记到一半,孙桂香忽然自己开口了,声音压得更低。

“姑娘,你知道那年头堤上是啥规矩吗?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堤上谁出声,谁就是‘破坏’。”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防汛的堤上,夜里聚人,喊叫,都是事。我婆婆那声瞪,不是瞪给我看的,是堤上有人。人家一炷眼睛扫过来,她就得把我按死。救人也得先看成分,你家啥成分,他家啥成分,落水那几个孩子,啥成分。成分不对,你扑下去捞,捞上来算谁的?”

她说到这儿停了,扇子拿起来,胡乱扇了两下。

“我婆婆临了那几年糊涂了,一宿一宿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一句:妞妞她娘明儿要来买茶。妞妞她娘,就是周家那个。她到死也没敢跟人家说一声对不住。”

小满笔停着,没催。

“那个捂嘴的,”孙桂香说,“坡底下跟他搭话的另一个人,喊他啥我没听清,就听见后头带个‘九’字。是不是名儿里的,我不知道。天太黑了,姑娘,你别当准话。”

“不当准话。”小满说,“当线索。”

日头偏了,石榴树的影子挪过来,盖了半张桌子。小满合上笔记本,没有再问。她端起碗,把剩下的凉茶喝完了。

“孙奶奶,布包里是啥?”

老人的手按在布包上,按了很久。

“我婆婆的遗物里,翻出来的。她留下的一个条子,写了一半的。”她说,“下回来,下回来给你看。今天说干了。你让我缓缓。”

“行。”小满起身,“我不问了。我走了。”

“急啥。”孙桂香也起身,“碗放下,我给你灌一碗带走,天热。”

小满没推。老人进屋灌茶,她站在石榴树下等着,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写台账:

六月十六日,午后至申时,孙家院。三登门。孙桂香,1971年时22岁,堤上茶水摊主。半声证词:喊“救”半声,被其婆婆瞪断。看见捂嘴与拽人确系两人。捂嘴者手套为工地棉纱白手套。拽人者块头大。钉掌靴者往下游船埠去。堤上规矩:出声即“破坏”,救人先看成分。线索:捂嘴者名号带“九”字,未确。

写完,末了添一句:她这辈子喊了那半声。记上。

孙桂香拎着灌好的凉茶出来,一军用水壶,绿的,壶带磨白了。

“拿着。喝完了壶搁你那儿,下回来带上。”她说,“壶别扔,老头子留下的。”

小满双手接了。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。

“孙奶奶,那半声,管用的。”

老人站在石榴树底下,没接这句,就抬手扇了两下扇子,算是送她。

小满推车出巷口。壶带挎在肩上,一路走,一路晃,荷叶水在壶里咣当。到路口她掏出手机,给秦书桓发:孙桂香松口了。三格全对上。捂嘴的人,名号里可能带个“九”。查七一年东段工地和防汛段,名字带九的。

发完,她把手机揣回去,跨上车。蹬出去十几米,她又捏了闸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。

然后接着蹬。壶里的水咣当了一路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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