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八日,城西胜利巷曹家院,午后三点。
小满这回来,手里只带了一样东西,那个军用水壶。孙桂香灌的荷叶凉茶,她喝完了,洗干净,晾了一天。老人说壶别扔,下回来带上。
她把壶挎在肩上,敲门。
敲了两下,屋里没动静。她不急,靠着门边的墙根站着等。上回曹金凤出门缝那回,她在门外站了小半个钟头。
约莫过了十来分钟,屋里传来拖鞋蹭地的声,一步,一步,很慢。到了门后,停了。
“谁?”
“我,姓佟。”小满说,“给您带了壶凉茶。孙家孙桂香奶奶晾的,搁了荷叶。”
门后静了一会儿。
“孙桂香。”老人在门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然后是门闩响。很涩,拉了两下才拉开。
门开了半扇。曹金凤站在门里,八十四了,个子矮,背驼着,一只手扶门框。她没看小满,看的是她肩上那个壶。
“她的壶。”
“她的。让我下回带上。”
老人伸手把壶接过去,掂了掂,转身进去了。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外头有凳。你自己坐。”
门槛外头墙根下,果然放着一张小板凳,不知道什么时候搁那儿的,凳面擦过,是干净的。小满把凳挪正,坐下。
曹金凤搬了把椅子,放在门里头,隔一条门槛,跟她对着。壶放在她自己脚边。
门槛一条,一人一边。
蝉在巷子里叫,进了这个院,叫声小了。
“她还好?”曹金凤先开的口。
“好。给我倒了三碗茶。”小满说,“她那天说了很多。”
“她说了啥?”
“她说了七一年端午夜里,她喊了半声救命,被她婆婆瞪回去了。”小满看着老人,“她说她这辈子就喊了那半声。”
曹金凤的手在自己膝盖上放着,听完这句,那只手动了一下,往壶那边挪了半寸,又收回来了。
“她倒是敢说了。”老人说,“她那个婆婆活着的时候,管得她连屁都不敢放。”
“她说,岸上拦人的,是两个人。”
曹金凤没接话。她低头,看着门槛,看了很久。门槛的木头磨得发白,中间凹下去一道。
“丫头。”她开口了,嗓子哑,“我上回跟你说,报的是意外。你知道我为啥报意外?”
“您怕。”
“我怕?”老人抬起眼,“我怕啥。我都八十四了,我还能怕个啥。”
她说完这句,自己停了,像这话不硬气。她换了个说法。
“我不是怕。我是替人瞒。”
小满坐着没动,等着。
“我男人,褚大山,水性好。”曹金凤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平了,是背了很多年的话,“船埠上长大的,凫水跟走路一样。那晚上孩子落水,他在岸上,头一个要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满轻声说,“我在声里听见了。他往前扑,被人从背后拽住,拽得坐地上了。攥着胳膊,没松过手。”
曹金凤看着她。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在声里……”她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,“你爷爷的更稿,你爷爷那晚上在堤上?”
“在。停在堤下。”小满说,“他都听见了,都看见了。他没敢动。他等拽人的走了,才奔的水,滑了一跤,把梆子都摔了。”
老人的眼圈红了。她扭头朝院里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
“他捞上来那盏河灯。”她说,“跪着捧到天亮。第二天有人给我送回来,说堤上捡的。灯油都烧干了,灯座上是我妞妞,不对,是周家妞妞的手印,捏泥捏的。三家孩子的河灯,就捞上来那一盏。”
屋里屋外静了一阵。蝉彻底哑了。
“拽他的那个人。”小满说,“您认得?”
曹金凤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抠了一下。
“认得。”她说,“太认得了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是他把兄弟。”老人一字一字地出来,“我男人拜的把子。船埠上一个锅里吃饭的,磕过头,喝过酒。我男人结婚,他是证婚的。我儿子满月,他送的虎头帽。”
小满的呼吸压着。
“他要救孩子,他兄弟从背后拽住他。”她说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心善。”曹金凤说。
小满没听懂,等着下文。
“他把兄弟是个心善的人。”老人又说了一遍,“心善,可是成分不好。他爹旧社会在船行里当过账房,划成分那年,全家跟着背。他在船埠上干活,挑最重的,说话挑最小的声,走路贴着墙根走。丫头,你是没经过那年头,你不知道,那年头,心善的人最怕出格。”
“出格?”
“出格。”老人点头,“别人跳河,是救孩子。他跳河,说不清。他成分不好,成分不好的人往防汛的河里跳,捞上来人算他运气,捞不上来,那就要查他为啥半夜在堤上,查他家,查他爹的旧账。他跳一次河,全家都得跟着沉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,喉咙里咯了一下。
“他拽我男人的时候,攥得那么死。”她说,“不是要我男人的命,是要保他自己全家的命。我后来想明白了。想明白也恨。恨了几十年。我男人从那晚上起,整个人就蔫了,一辈子没缓过来,他是被他兄弟那一把,把心气拽断了。”
“那捂孩子嘴的,也是他?”小满问。
“不是。”曹金凤摇头,摇得干脆,“捂嘴的是堤上管事的。不是船埠的人。这个我男人后来跟我咬过牙花子说的,就一回,喝多了,说了一半,让我劝回去了。管事的名字,他到死没说。”
小满在心里把这层理了一遍:捂嘴的,堤上管事的,名号带“九”。拽人的,船埠的,褚大山的把兄弟,成分不好。
“把兄弟的名字。”她说,“您能给我吗?”
老人摇头。
“名字我带着进棺材。”她说,“丫头,不是我犟。是我答应过我男人。他说,这事儿冤,可不能报。报了,把他兄弟一家也搭进去,把孩子他娘也搭进去,把咱自己也搭进去。他咽气前攥着我的手,就交代这一句。”
“可他兄弟还活着吗?”
曹金凤不吭声了。
小满换了话。
“曹奶奶。”她说,“五十三年了。成分早没人提了。他要是活着,八十多了。他要还活着,心里那把,攥了五十三年,比您还沉。”
老人的手在扶手上又抠了一下。
“活着。”隔了半天,她吐出两个字,“前两年还有人瞅见他,去河边坐着。”
她站起身,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。
“名字我不给。”她最后说,“你自己去找。船埠的老人,问谁跟我男人拜过把子,一问一个准。丫头,你找到他,替我问他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他这些年,睡得着睡不着。”老人说,“我男人到后来,一宿一宿睡不着,他说水声就在耳朵边上。他兄弟要是也睡不着,那就是老天爷替我男人拽回来的。”
她弯腰,拎起那个军用水壶,塞回给小满。
“壶给孙桂香捎回去。告诉她,就说,”她顿了顿,“就说曹家的问她还活着呢。她听得懂。”
小满接了壶,起身。
“曹奶奶,那句问话,我带到。”
老人没应声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。
“那晚河边,丫头,你也去了?”
小满手里的壶带紧了一下。
“我路过。”她说,“我没打搅您。”
“嗯。”老人说,“你没过来,对。”
她进了屋。门没关死,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小满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把小板凳搬回墙根原来的位置,摆正了,才推车出巷子。
巷口有卖桃的。她买了两斤,让摊主装袋。装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,给秦书桓发:
拽人的锁定方向:航运社船埠,褚大山把兄弟,成分不好,父亲旧社会船行账房。可能还活着,近两年在河边出现过。捂嘴的另是一人,堤上管事的,孙桂香听到的名号带“九”。查两处:一、航运社旧职工名录,旧船行账房子弟;二、东段防汛和工地上管事的人,名字带九。
秦书桓回得快:“正在查带九的。丑话说在前头,船埠那边得去人,你一个档案馆的,别单独去堵人家,听见没。”
小满回:“我不堵。我先去档案馆。”
“档案馆干啥?”
“航运社的旧名册,”她把桃拎上车,“归我们馆管。”
她跨上车,桃袋挂在车把上。蹬出两条街,她想起曹金凤最后那句“你没过来,对”,一只手离闸,摸了摸挂在车把上的桃。
桃是软的,熟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