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日,市档案馆库房,上午九点。
小满一上班就调了航运社的旧档案。航运社九十年代散伙,档案进馆的时候是二十几箱,没细整,堆在库房最里头。她跟管库的老陈打了招呼,自己钻进去翻。
翻了一个半钟头,翻出两样东西。
一本职工名册,一九六五年的。纸脆了,她垫着垫板翻。航运社船工,按工种排。翻到缆工那一页,一个名字底下画了道杠:覃九河。
她再调成分档案。这套档案存在另一个全宗,手续麻烦,她走的手续走得规规矩矩,登记,调卷,一页没落。成分划类登记表,覃九河,父,旧社会船行账房,一九六八年复查,降为“观察使用”。表上一行小字:该同志工作积极,然家庭成分限制,不宜任船头职。
不宜任船头职。一个船工,不让上船头,只能拉缆、清舱、修船底。
她把两份材料并在桌上,又翻出七一年前后的人事记录。覃九河,褚大山,两个人的名字在好几页上挨着。最末一页,一九八九年,褚大山病故,抚恤发放签收栏边上,有个代办人签名:覃九河。
褚大山死了,丧事是他办的。
小满合上卷,坐了一会儿,给秦书桓打电话。
“查到了。覃九河,八十八了,原航运社缆工。成分不好,六八年划的‘观察使用’。褚大山八九年病故,抚恤是他代领代办的。”
电话那头翻纸的声。
“我这边也查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跟你说个对得上的,我顺着孙桂香那个‘九’字查东段防汛那拨管事的,没查着带九的。为啥?管事的都是干部,名字在那个级别的册子上,不在工地册子上。可我把‘覃九河’往工程名册里一搁,你猜怎么着。”
“帮哨的。”
“帮哨的。七一年五月,东段工程抽船埠工人帮防汛哨,覃九河,工号在这儿。端午夜里,他在堤上,是名正言顺在的。”
小满捏着笔。
“他不是干部。”她说,“捂嘴的另有其人。”
“对。这事儿得分开。”秦书桓说,“第一,覃九河是拽人的,曹金凤那条线指他;第二,捂嘴的管事的,还得另找。丑话说在前头,覃九河八十八了,这个岁数问话,得讲方式。你先别单独去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我先去看看人在不在。”小满说,“我不问话。我就看看。”
“看看行。”秦书桓说,“看看可以。”
中午她没歇,骑车主城北去。覃九河的户籍地址查到了,护城河北湾,船屋码头。那一片老住户,户口落在船上。
船屋码头在城北湾子,水缓,湾里泊着七八条住家船,都是几十年的老船,船身漆早褪了,缆绳拴在岸桩上。岸边一排矮房,是船户搭的棚子。
小满把车支在岸上,先找居委会。船屋码头归北湾居委会管,居委会在岸边的平房里,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在门口择豆角。
“您找谁?”
“我姓佟,档案馆的。”小满亮了证件,“打听个人。覃九河,覃大爷,住这儿的船屋?”
大姐手上的豆角停了。
“覃老爷子啊。”她把豆角撂下盆里,压低声,“你找他干啥?他好着呢,昨天我还瞅见他上坡打水。”
“打听点老事。”小满说,“不惊动他。您给我说说他平时的日子就行。”
大姐拉她到门口树荫底下,说话自带一种压着嗓的劲儿。
“覃老爷子在这湾里住了几十年了,打我嫁过来他就在。一个人,不娶不靠,没儿没女。别的日子不出门,就打个水,买点粮。见了人不搭腔,点头都少。湾里人跟他熟了,也不搅扰他。”
“一年出几回门?”
“要说出门,就一回。”大姐伸出一根指头,“就端午。年年端午,天擦黑,他上河堤去,坐一夜,天亮回来。几十年了,年年这样。前几年腿脚还行,这两年拄棍了,也去。有一年下小雨,我们劝他别去了,他不听,披个塑料布走的,第二天回来,裤腿全湿。”
“坐哪儿知道吗?”
“就东段那边,老堤。”大姐说,“他不说,湾里人谁都知道。也没人问。老爷子脾气,你问他,他扭头就走。”
“家里来过人吗?亲戚,故人的?”
大姐摇头。
“几十年没见他门上有人敲。前两年——不对,得有年头了,有个老太太来过一回,站他船头上喊了半天,他没出来,老太太骂骂咧咧走了。再往后,没人来。”
小满心里过了一遍。骂骂咧咧的老太太。不知道是哪家的。也许是曹金凤,也许不是。
“谢您了。”她说,“我到船那儿看一眼就走,不敲他门。”
“你别敲。”大姐嘱咐,“老爷子那个岁数,惊着了不落忍。看看行。”
小满顺岸坡下去。覃九河的船在湾子最里头,一条旧木船,船身比别的船旧一茬,船板上晾着两件洗过的旧衣裳。船头搭了个棚,棚下一个小马扎。船身静着,缆绳绷得不紧不松。
她没上船。站在隔一条水的地方,喊了一声。
“覃大爷。”
船里没动静。舱窗的帘子是遮光的布。隔了七八秒,舱里亮了一下,一个很小的灯,亮了,然后灭了。
再没声。
小满站着,又等了半分钟。船里死静。
她没再喊第二声。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旁边一条船上有个老太太探出头,头发全白,冲她招手。小满走过去。
“你找九河?”老太太的声压得极低。
“嗯。他不肯见。”
“他不见人。”老太太说,“几十年了,谁也不见。你要买他的手艺,他编的缆扣结实,你把钱搁船头桩上,东西第二天在桩上,人不照面。”
“我不买手艺。”小满说,“我问他五十年前的事。七一年,端午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很久。
“那你更见不着。”她说,“有一年湾里一个后生喝多了,上他船上闹,嘴里念叨了句啥河里孩子的事,你猜咋着。老爷子抄起船桨,没打他,就把船桨横在船头,自己坐桨后头,坐了一宿。第二天后生赔了不是,这事湾里再没人敢提。”
老太太说到这儿,自己住了口,往覃九河的船那边瞟了一眼。
“丫头,我再多一句嘴。”她把声音又压了压,“他跟我说过一回,就一回,说他手上有事,见不得人问。我问啥事,他不说了。打那以后我就懂了,他的事儿在他手上,不在嘴上。”
手上有事。见不得人问。
小满看了一眼那条船。船头棚子底下,窗台是船舷改的,摆着东西。她眯眼看,隔着一条水,看得见轮廓。
三只小碗。摆得齐,碗口朝上。
“那碗……”她问。
“哦,那碗。”老太太说,“年年端午,端午早上他坐回来,那三只碗里就换上新水。清水。别的时候,碗里水不换,干着也摆着。我头几年不懂,后来湾里老人告诉我,那是给孩子们上的。上清水。”
“给孩子们?”
“给水里的孩子。”老太太说,“湾里老人的说法,水里的娃,不给饭,给清水,给了饭,他就不走了。就给清水,年年给。”
三只碗。三个孩子。
小满在岸边站了很久。日头往西去了,湾子里的水亮得晃眼。覃九河的船还是那么静着,晾着的旧衣裳被风掀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她掏出笔记本,站着写台账:
六月二十日,午后,北湾船屋码头。覃九河,88岁,原航运社缆工,1968年成分划类“观察使用”,七一年五月抽东段帮哨,端午夜在堤。独居船屋数十年,不见客。褚大山1989年病故,抚恤由其代办,丧事由其办。邻船老妇:他说手上有事,见不得人问。窗台三只小碗,年年端午换新水,给水里的孩子上清水。
写到这儿,她笔停住,另起一行:
曹金凤问的那句,他这些年睡得着睡不着,不用问了。三只碗摆了几十年,睡着才怪。
她合上本子,往岸上走。上坡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。船舱的窗帘后头,那盏小灯没再亮。可她记得它亮过一下。
人听得见。人就在里头。
上到坡顶,手机响了。秦书桓。
“查着另一个了。”他说,“捂嘴那个方向,东段工地领用棉纱手套的底子,散了,没全散。老保管员的册子,他孙子家里留了半本。半本里,七一年五月,领手套的人名里有一个带九的。”
小满站住。
“覃九河?”
“不是。覃九河是缆工,手套他有领,名册上两回事。”秦书桓说,“这个带九的,是工程那边管事的,音里带个‘九’——叫贺九龄不对,你听着,叫桑久康,长久的久。”
小满皱眉。
“孙桂香听的是‘九’。名字带九的工程管事,桑久康。这人查着了,七一年在东段工程当工段记录员,管堤上那一段的记工。”
“人呢?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人没了。九六年就没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丑话说在前头,这条线别断在这儿。人没了,领用底子还在,端午夜他在不在堤上,工段的记工本上兴许有。你回馆等我,明天咱俩一块儿翻那半本册子。”
小满应了,挂了电话。
她推车往外走,车把上还挂着前两天买的布袋。走到坡口,她又停了一下,回头望湾里。
那三只碗在船舷上摆着,太阳斜着照过去,三只碗的白边看得清清楚楚。
明年端午,那碗里的水,该有人陪着换一回。
她跨上车,蹬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