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二日,北湾船屋码头,早晨七点半。
小满在馆里洗了一张银锁的照片。就是清淤捞出来的那把,錾着“石娃”两个字的。照片洗了两张,一张给曹金凤留着,一张她揣在包里,带了打印店的胶套,过了塑。
到船屋外,天刚亮透。覃九河的船还静着,晾衣绳上空了,昨天的衣裳收了。三只小碗在船舷上摆着,水还是端午那天的,没换。
她没上船,站在岸坡中段,隔着一条水,把照片拿出来,对着舱窗的方向,举起来。
举了大概一分钟。窗里的遮光帘没动。
她走过去,把照片用胶带贴在船头棚柱上,贴正了,照片冲着舱窗那边。贴完她转身就走,没回头。
走出湾子,她回头望了一眼。照片贴在柱子上,白的一片,在旧船板的底色里很扎眼。
中午秦书桓来电话。
“你干啥去了?居委会大姐给我打电话了。”他说,“说档案馆一个姑娘天天在船屋外头转,问是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贴了张照片。”
“啥照片?”
“银锁。”小满说,“我爷爷那套方法,我学着用。他当年要给人递话,不敲门,把东西搁人家看得见的地方,人自己看。看几天,话就递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了会儿。
“行。这招我记下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丑话说在前头,有一条,别动人家船上的东西。贴柱子上行,别往舱里递。老爷子那个脾气,你越递他越缩。”
“我知道分寸。”
第二日,六月二十三,她下班后过去。照片还在柱子上,没人动。窗里的帘子缝开了一指宽。她看了一眼那道帘缝,把照片的角度往舱窗那边转了转,转正了。
窗里,那盏小灯没亮。
第三日,六月二十四。她到的时候是傍晚。走近了,先看三只碗。
碗里的水换了。清的,新的。
她站住了。这不是端午,水不该换。
她看舱窗。帘子拉着,里头看不见人。她在岸坡上站了十来分钟,水面上的光一晃一晃地过去。船里没声。
她掏出台账本,靠着岸桩写:
六月二十四,傍晚。三碗换水。非端午。人在看照片。
写完收笔。她把包里那张打印店多洗的银锁照片拿出来,这张是洗坏了的,边角曝了一道白光。她把这张贴在第一张旁边,两张并排。
贴完她照旧走了。
第四日,六月二十五,她带了字条。
字条是她头天夜里写的,写了三遍,撕了两遍,第三遍写成了,字不多:
锁在馆里,人人能看。孩子也该人人能记。
她把字条过了塑,跟照片贴在一块儿。贴的时候手很稳。
贴完,她没马上走。她在岸坡上坐下来,坐在那块她坐熟了的石头上,隔着水,陪那条船坐了半个钟头。日头沉下去,湾子里起了点风,缆绳在船桩上磨出一声一声的响。
船里,那盏小灯亮了。
亮着,没灭。她上次来,那灯亮一下就灭。这回亮着。
她起身走的时候,灯还亮着。
第五日,六月二十六,她特意赶了晚,下过一阵雨,天凉。到湾子的时候,水面上一层湿气,船板都深了颜色。照片和字条上蒙了雨点,过塑的膜挡着,字没花。
她走到老地方站定。今天她不贴东西了,没得贴了。她就站着。
站了约莫十分钟。
舱窗的帘子,动了。
不是风。帘布从里头掀开一角,又放下。然后窗棂后头,有个影子挪过来,坐下了。影子很慢,是老人的坐法,先扶一下什么,再落座。
小满没出声。她等。
隔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今天又是白站,窗里传出一个声。
哑的,气短,字与字之间隔得很开。
“水底的东西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别捞。”
小满的呼吸顿了一下,随即放平。
她隔着水,开口,声放得不高不低,够传过去:
“覃大爷。我捞的不是东西。”
她也停了一下。
“是名字。”
窗里没了声。那个影子没动,还坐在窗棂后头。雨后的水面静,她这边的声过去,那边听得清。
又隔了很久,老人没再说话。帘子放下了,影子退回去了。那盏小灯灭了。
小满在原地又站了一阵,确认船里没动静了,才把包背好,沿着岸坡往外走。走到坡口,居委会大姐从平房里出来,远远地冲她说:“丫头,你天天来,老爷子没撵你吧?”
“没撵。”小满说,“今天说话了。”
大姐愣了:“他跟你说话了?说了多少年了没听他开过口……说的啥?”
“说,水底的东西,别捞。”
大姐张着嘴,半天,嘀咕了一句:“这是啥意思……”
小满没答。她心里在过这句话。别捞。一个在河里坐了五十年的人,头一回开口,是叫她别捞。
这话不是撵人。这话像拦。
她在坡口掏出台账本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写:
六月二十六,暮,雨后。隔窗首语:水底的东西,别捞。答:我捞的不是东西,是名字。灯亮一整夜(25日),今日帘动、影坐、开口。五日一贴一换,节奏起效。
写到这儿,她合上笔,想了想,又翻开,添了一行:
别捞——他怕的不是捞东西。他怕捞上来别的。查:东段河底,七一年之后,还捞上过什么。
写完这一行,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
五十三年前,祖父从水里捞上来的,是一盏没灭的河灯。
他叫她别捞。那水里,除了三个孩子,还有什么。
她合上本子,推车上了大路。路灯刚亮,一盏一盏的,顺着河堤排过去。她蹬车的速度不快,脑子里翻着那三个字。
到了馆门口,手机震了。秦书桓:明天上午有空没?半本领用册子的事,老保管员孙子那边回话了,人明天在家。你请个假,跟我一块儿去。
她回:不用请假。明天我值班,值完中班正好下午去。
回完,她锁车进门。上楼的时候,楼梯间的窗开着,河风灌进来,带着水腥气。她在二楼拐角的窗前停了一下,朝河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黑的水面上,什么也看不见。
水底的东西。
她转身上楼,把这一眼留在了窗户那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