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七日,北湾船屋码头,午后两点。
小满中班倒完,睡了个午觉,三点来钟到湾子。日头毒,水面白花花地晃。覃九河的船帘子拉着,静的。她没往那边去,直接上了旁边那条船,就是上回探头招手的老太太那条。
老太太姓万,湾里人都喊她万婆婆,八十了,儿子儿媳白天上工,她一人在船上看家。船头搭着凉棚,棚下一张小竹床,一缸茶,一盘点了蚊香。
“丫头来了。”万婆婆认得她了,往竹床边上让了让,“坐,船板上烫,坐床上。”
小满坐了竹床一头。老太太给她倒了一缸子茶。
“那天你走了以后,我寻思了一宿。”万婆婆摇着蒲扇,“你到底是干啥的?为三个娃来的,我瞅你不像坏人。不像,可我也得问明白。”
小满把证件和档案馆的介绍信掏出来,给她看了。
“我姓佟。档案馆的。”她说,“七一年端午,三个孩子落水。馆里在清旧案。我爷爷那晚上在堤上打更,听见了全程。覃大爷也在。我来,是想把那晚上的事弄清楚。”
万婆婆把证件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,还给她,蒲扇摇得慢了。
“七一年。”她说,“我那年才二十七,刚嫁到湾里。那事我听说过,不敢问。湾里船上的规矩,水上的事不问,问了招晦气。这规矩我守了一辈子,守到牙都掉光了。”
她往覃九河那条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可九河他守不住。”她说,“丫头,你上回问我他的事,我跟你说的,都是面上的。底下还有一层,我说给你听,你听完了,自己掂量。”
“您说。”
万婆婆把蒲扇放下了。
“他那三只碗,你知道是给娃的。你不知道的是,他这三十来年,年年端午下河。”
“下河?”
“下水。”老太太说,“摸东西。”
小满坐直了。
“他八十八了,还能下水?”
“早些年能。五六十岁那阵,一个猛子扎下去,摸半晌。后来七十多了,不敢扎了,就在腰上拴根绳,让人在船上拽着,他贴着河底摸。这两年腿不行了,下不去,就坐在河边,从天黑坐到天亮。”万婆婆说,“年年端午,就干这一件事。”
“他摸什么?”
“鞋。”万婆婆说,“小鞋。”
小满没出声。
“娃的鞋。水底的泥里,河底烂泥厚,东西沉下去,几十年不化。头几年他摸上来的都是碎的烂的,木头片,铁片,烂布。后来真让他摸着了,七几年还是八几年,摸上来一只小鞋。虎头的,鞋底都糟了,可样子还在。”
“一只?”
“一只。”万婆婆点头,“就一只。他把那只鞋洗干净,晒在船头,晒了三天,收进箱子。打那年起,年年下去摸。他说——”
老太太停下来,端起茶缸喝了口,好像下面的话费劲。
“他说,水底有账。他自己记。不告官,只还己。”
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我理解的意思是,”万婆婆慢慢说,“官家当年把这事报了意外,结了案,纸面上没账了。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,他就当那个记账的。他摸一双鞋,记一笔。摸上来,洗干净,晒干,收好,算是给娃一个交待。他是拿这个,一年一年地熬。”
“还己?”
“还他自己。”老太太说,“丫头,他跟我说过一句话,就一回。他说,欠人的,钱能还,命能还,就那种事,还不上。还不上咋办,他就把刑期改成自己判,一年一天,判到死。”
小满的手在膝盖上放着,指头收紧了一下。
“那个箱子。”她问,“什么箱子?”
“樟木的。”万婆婆说,“巴掌大一个,他自个儿刨的板,凿的榫,船上人那点手艺全用上了。箱子钥匙拴在他裤腰上,几十年没离过身。里头搁着啥,除了那只鞋,我不晓得。也没人敢开。”
樟木小箱。小满心里过了这四个字。祖父老屋里也有一口樟木箱,更稿就锁在里头。两个老人,一人一口樟木,各藏各的。
“他摸上来的,就一只?”她又问,“三十年,就一只?”
万婆婆摇扇子的手停了。
“两只。”她说,“零零碎碎,这些年拢共两只。九几年摸着第二只,也是虎头的。他把两只摆一块儿晒,那天我在船头瞅见,他蹲在鞋跟前,蹲了半晌。完了收箱里,晚上他船上的灯亮了一宿。”
“三家的孩子。”小满低声说,“三双鞋。他两只。”
“对喽。”万婆婆叹气,“他说,等三双凑齐了,凑齐了,他就把这件事说出来。说给官家,说给娃的家里头,一个字不落。可这话他说了三十年,年年说‘快凑齐了,快凑齐了’。丫头,我活八十了,我听出来了——”
老太太看着水面,看了半天。
“他不是摸不着第三双。河底那么大,烂泥那么厚,两只都摸着了,第三双未必就没有。他是不敢让它有。凑齐那天,他就得开口。他一个人过了五十年,孤惯了,怕惯了,他那张嘴,锈了五十年,开不动了。”
她转过头来看小满。
“所以那天他跟你说‘别捞’。”万婆婆说,“你是外头来的,你要真从水底捞上个啥,一下子送到他跟前,他熬的那个一年一天,就乱了。我猜是这个理。丫头,我猜得对不对?”
小满坐着没动。
她想起那句“别捞”当时她记的判断:他怕捞上来别的。猜岔了。他不怕捞上来别的。他怕捞上来孩子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您猜得对。”
“那你还去不?”
“去。”小满说,“照去。”
万婆婆看着她,看了几息,点了两下头。
“你是个有主意的。”她把蒲扇又摇起来,“去吧。丑话我不说在前头,我这把岁数说不动丑话了。我就说一句好话,你听听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他要真是那个拽人的,”万婆婆说,“那他这五十年,在水里泡的每一天,都算数。官家怎么判是官家的事。丫头,你别把他的五十年,一笔勾了。”
“我不勾。”小满说,“我记账。一笔不勾。”
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要走。万婆婆送到船头,忽然又叫住她。
“哎,丫头。有个事儿,我这会儿才想起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九几年他摸着第二只鞋那年,端午第二天,他上来的时候,我在船头给他递过一回热水。他手上冻得青紫,接缸子的时候,我瞅见他右手手背上,蹭破了一块皮。那底下的旧疤露出来了,一道,打手背斜着过去的,老长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没言语,我也没问。湾里的规矩。”
右手手背,一道旧疤,斜着过。
声场里那只手,蹭过船帮剌了一下就躲开的疤。对上了。
“万婆婆。”小满说,“今天这些话,我能记下来吗?”
“记吧。”老太太摆摆手,回她的竹床去了,“记下来好。我记性也快不行了,趁我记得,你多记点。”
小满上了岸,站在坡上写台账:
六月二十七日,午后至傍晚,万婆婆船。覃九河三十年端午下河摸鞋,历年共得两只,虎头小鞋,洗净晒干,收樟木小箱,钥匙随身。自言“水底有账,不自记,无人记”“凑齐三双即开口”。三十年言“快凑齐”。右手手背斜过旧疤,九几年端午露出一回,邻船亲见。判断:赎罪自判刑期,一年一天。不怕捞,怕凑齐。
写到末一行的“怕凑齐”,她停了停,笔尖悬着。
然后另起一行:
他不敢信真的会有凑齐的那天。那就让我替他信一次。
她合上本子,走下坡,往覃九河那条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。帘子拉着,没灯,没动静。船头棚柱上,那两张银锁照片和那张字条还贴着,风吹日晒了几天,过塑的膜起了点边,字还清楚。
三只碗里的水,今天是第六天没换了。
她数着这个日子。她打算接着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