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九日,城西胜利巷曹家院,午后四点。
小满这回是带着问题来的。前天夜里她整理特征表,整理到第四格的时候卡住了。捂嘴者那一格,棉纱手套,工地用的,稳。孙桂香给的。可捂嘴那个人本身是什么人,曹金凤那条线说是“堤上管事的”,桑久康,九六年就没了。
人没了,线不能跟着断。她来,是补一个细节。
门闩这回拉得比上次顺。门开了半扇,曹金凤看见是她,没说话,侧身让开,自己先往院里走了。小满跟进去了。这是头一回让进门里。门槛上那条界,今天迈过去半条,老人没拦。
院里石桌上摆着两把蒲扇,老人拿起一把扇着,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。
小满坐下。
“曹奶奶,我来补一个字。”
“补啥?”
“那天晚上,您男人在堤上。捂孩子嘴的那只手,捂上去的时候,离他近。”小满说,“他闻没闻出什么?”
曹金凤的扇子慢下来。
“你问气味。”
“嗯。鼻子也是证人。”
老人不扇了。蒲扇搁在腿上,两只手压着扇面。
“我男人跟我说这事儿,拢共两回。”她说,“头一回,喝了酒,说了一半。说堤上管事的捂了娃的嘴。第二回,是他病重那年,糊涂了,半夜抓着我的手,跟我说胡话。他说——”
她停住。喉咙里滚了一下。
“他说,那只手捂上来的时候,一股子桐油味。冲得很。”
“桐油。”小满轻声重复。
“桐油。”曹金凤点头,“我们船埠人家,桐油味闻了一辈子。船板三年上一道桐油,油一开锅,半个埠口都是那个味。我男人闭着眼都能分出来,哪家的桐油熬老了,哪家的掺了别的。”
“他闻出来的是船埠的桐油?”
“不是。”老人的声沉下去,“他说那味不对。船埠的桐油是热的,熬开的。那手上的桐油是凉的,是常年蹭在手上的,浸进皮肉里那种。丫头,你懂这个区别不?”
小满坐着没动。她懂。
熬桐油的,是在船板上刷油的人,那味一阵就散。常年手上带凉桐油味的,是天天摸桐油浸过的东西的人。摸得久了,桐油沁进手纹里,洗不掉。
“还有没有别的?”她问,“他后头说什么了?”
“后头就糊涂了,翻来覆去,说那只手劲大,捂得他喘不上——不对。”曹金凤自己停住了,摆了一下手,“不是捂他。他说的乱,一会儿是娃的嘴,一会儿又说到他自己。他说‘那只手劲大’。我分不清他到底说的是捂娃的,还是拽他的。”
小满在心里把这岔口记下了。曹金凤的转述,是隔着五十年、隔着一个糊涂病人的胡话,只能记,不能当死证。她没打断。
“曹奶奶,那天以后呢?您自己闻见过桐油味吗?”
老人很久没答。院子里蝉在叫。
“桐油味我忘不了。”她终于说,“那天以后,我一闻桐油就心口疼。我们船埠的人家,躲不开那个味,我疼了几十年,疼习惯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,抬眼看了看小满。
“丫头,你问这个,有数了?”
“有点数了。”小满说,“我想跟您核对一件事。您先前说,捂嘴的是堤上管事的。今天这个桐油味,对得上吗?”
曹金凤的手在扇面上抠了一下。
“管事的,是我不懂事的时候那么说的。”她说,“我男人只说过‘堤上的’。管事不管事,是我自个儿猜的。丫头,我一个家属,五十年前的事,我猜的东西,你别拿去当真的。”
“猜的我单独记。”小满说,“闻见的才入证。”
“那就记闻见的。”老人说,“桐油味,凉的,沁在手上的。”
小满从院里出来,天还亮着。她没直接回馆,先拐到河边老堤那一段,推着车走了半里。走到祖父当年滑倒的那段堤坡,她停了,站着把特征表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棉纱手套,整只装,工地发的。手劲大,捂得稳。手上常年带凉桐油味。
桐油。她在堤上想着这两个字。回馆的路上她想通了一层:七一年那阵,常年摸桐油的,两路人。一路是船工——船板的桐油,可曹金凤分出来了,船埠的桐油是熬开的热味,不是那种沁在手上的。另一路:
更夫。
更柱隔年上一道桐油,防腐。梆子也上桐油,护木。守义的枣木梆子,她摸过,包浆底下就是桐油沁出来的暗光。一个天天摸更柱、摸梆子的更夫,手上就是那种洗不掉的凉桐油味。
七一年,河堤段的更夫编制,两个人。祖父佟守义,正更。还有一个副更。
副更天天跟祖父走同一条更路,认得每一根更柱,手上一样的桐油,一样的力气。守义那晚骤停在堤下,不敢当着他的面奔河:
他认得的不是别人,是每天跟他换班的人。
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,小满在堤上站住了。风从河面上过来,她的手攥着车把,攥得很紧。
回馆,她直奔库房,调更夫编制的档案。翻到七一年的排班簿,纸黄了,字还清楚。河堤段,正更:佟守义。副更那一栏,一个名字,她的指尖停在上面,停了很久,没念出声。
名字底下是排班。端午那一夜,谁上的更,簿上该有一笔。她把那一页凑近灯看。
那一行有涂改。名字被钢笔水划过一道,墨透了,透到纸背面去。
小满拿着那页纸,在库房的灯底下坐了十分钟。然后她翻开台账,写:
六月二十九日,午后,曹家院。补证:褚大山病中言,捂嘴那只手带凉桐油味,沁入手皮肉,非熬油热味,系常年摸桐油物之人。曹金凤自注:“管事的”系其猜测,非原话,原话仅“堤上的”。特征第四格:凉桐油味。桐油共用者两途:船工(热油)、更夫(更柱、梆子,常年冷油)。1971年河堤段更夫编制两人:佟守义正更,副更一名。端午夜排班一行有涂改。副更夫姓名待查涂改下层。另:守义骤停之由,或即在此,认得的人,天天换班的人。
写完,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半天,笔又落下去,添了一句:
鼻子也是证人。四格合了。名字近了。
笔停在这四个字上。
近的那个名字,是祖父走了一辈子同一条更路的人。
她合上台账,把排班簿那页登记、复印、装袋,手续走全。手续走全了,人也该下班了。锁库房门的时候,她的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才转对。
回家路上,她路过老屋,进去了一趟。樟木箱开了,祖父的梆子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她没敲。她只是凑近,闻了一下。
枣木包浆底下,一股旧桐油的味,凉的,沉的。
五十三年了,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