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房里的电火花终于灭了。
黑暗重新笼罩这个空间,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。沈惊蛰站在那堆青铜碎片旁边,手还扣着裴厌的手腕。
她没松手。
“解释一下。”
裴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又抬起头看着她。
沈惊蛰朝门口努了努嘴——林助理正站在那儿,拿着平板电脑,等着裴厌下一步指示。
“你一个失眠穷鬼,租凶宅住,靠扎纸人挣零花钱,”她一字一顿,“凭什么能越过楼下几十个保安,直接进到这栋楼的核心区?凭什么能让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叫你‘裴总’?”
裴厌沉默了两秒,开口:“我说过我是裴家的。”
“你说的是‘我跟裴家没关系’。”
“那是之前。”
沈惊蛰笑了:“之前?之前你他妈还说你在工地搬砖。”
裴厌没接话。
就在这时,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砰!
机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,十几个人涌进来,手里全拿着电棍和钢管。领头的是裴海,满脸狰狞,哪还有半点之前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。
“就是她!”裴海指着沈惊蛰,“破坏公司财物,扰乱办公秩序,给我抓起来送派出所!”
那十几个人冲上来。
沈惊蛰没动,只是看着裴厌。
裴厌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走到门口,站在那十几个人面前。
那些人愣住了。
裴海也愣住了。
裴厌摘掉那副一直戴着的黑框眼镜,扔在地上。
没了眼镜遮着,他那张脸彻底露出来——还是那么苍白,还是那么淡,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。那双眼睛不再是睡不醒的慵懒,而是冷,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裴海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……”
裴厌没回答。
林助理从后面走上来,手里举着平板电脑,点开一个视频,音量调到最大。
视频里是一个会议室,坐满了穿西装的人。镜头对着一个老头,那老头对着话筒宣布:
“经董事会决议,即日起,免去裴海先生裴氏集团副总裁职务,其名下所有关联账户即时冻结,其所涉违法事项移交司法机关处理。”
林助理把平板转过来,屏幕对着裴海。
“裴海先生,您被开除了。”
裴海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不能这样!我是裴家的人!我是——”
林助理打断他:“您名下的九家空壳公司、十三个境外账户、以及向天元子支付的七千两百万‘咨询费’,证据已经全部移交经侦。您现在说的每一句话,将来都会作为呈堂证供。”
裴海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他身后那十几个人,手里的电棍和钢管悄悄收起来,悄悄往后退。
沈惊蛰走过去,站在裴海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裴海头顶那块面板,正在疯狂跳动:
【姓名:裴海】
【财运:亨通→归零】
【运势:如日中天→黑云压顶】
【剧本:商业竞争→牢狱之灾(余生在铁窗中度过)】
沈惊蛰看完,收回目光。
两个穿制服的走进来,把裴海从地上架起来。
裴海被拖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挣扎着回头,盯着裴厌,嘴里挤出几个字:
“你……你一直在装……你装的……”
裴厌没理他。
裴海被拖走了。
机房安静下来。
林助理识趣地退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。
黑暗里,只剩沈惊蛰和裴厌两个人。
沈惊蛰靠在墙上,看着他。
“行啊裴总,演技可以。”
裴厌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,递给她。
沈惊蛰接过来,借着门口那点光看了看。
是一份聘用合同。
“裴氏集团首席安保顾问,月薪一百万,奖金另算。”她念出来,“工作内容:负责集团总部及核心人员的安全事务,包括但不限于灵异事件处理、风水布局优化、命格防护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裴厌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裴厌说:“凶宅阴气太重,不利于休养。你搬去我那儿住。”
沈惊蛰愣了愣:“搬你那儿?哪儿?”
“我有一套房子,安保好,环境安静,适合你修炼。离这儿不远,开车二十分钟。”
沈惊蛰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裴总,你这是包养我?”
裴厌沉默了两秒,说:“是雇佣。你帮我处理那些东西,我给你提供住处和报酬。公平交易。”
沈惊蛰把那份合同折起来,没签字,也没拒绝。
她指了指地上那堆青铜碎片。
“这些东西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裴厌扫了一眼:“林助理会安排人清理。那些符文拓印下来,交给专业机构研究。”
“那些死掉的员工呢?”
“家属已经拿到赔偿了。”裴厌顿了顿,“比市价高三倍。另外公司设立了专项基金,用于后续心理辅导和医疗支持。”
沈惊蛰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两个人走出机房。
走廊里,林助理正带着人等着。见他们出来,林助理迎上去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
“裴总,在裴海身上搜到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东西。
木牌,巴掌大,颜色发黑,上头刻着两个字:
生桩。
沈惊蛰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木牌边缘有血沁,年头不短了。那两个字的笔画里,填着暗红色的东西——干了的人血。木牌表面摸上去滑腻腻的,像涂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她凑近闻了闻,一股阴冷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。那味道很淡,但很熟悉——跟之前那些纸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沈惊蛰抬起头,看着裴厌。
“你那个堂叔,还干过什么?”
裴厌没回答,只是看着那块木牌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林助理在旁边说:“查过他的通讯记录,最近三个月,他跟天元子联系频繁。但天元子之前那些事,主要针对的是这栋楼。这块木牌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
沈惊蛰把木牌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刻得很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:
“青龙山,三清观,后山禁地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裴厌也看见了。
他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:
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惊蛰抬起头,看着他。
裴厌说:“禁地的事,我欠你一个交代。那些东西从那儿出来的,总得有人去看看。”
沈惊蛰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那块木牌揣进兜里。
“走吧,先回去睡觉。”
两个人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,往下走。
数字跳动,一层一层往下。
沈惊蛰靠在电梯壁上,忽然问: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裴厌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电梯快到底层,他才开口:
“不知道。”
沈惊蛰扭头看着他。
裴厌也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。靠近我的人会倒霉,我碰过的东西会变。但为什么,从哪儿来,怎么解决,我一概不知。”
他顿了顿:“查清楚之后,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
一楼大厅灯火通明,到处都是警察和穿制服的人。裴海被押上警车,远处传来警笛声。那些白领们站在大厅里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小声议论着什么。
沈惊蛰走出电梯,站在大厅中央,看着这片混乱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自己在道观房顶上修瓦片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还在愁一千万的债怎么还,愁那些欠条怎么收,愁师父留下的烂摊子怎么收拾。
现在手里揣着张黑卡,旁边站着个首富,功德值二十多万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的鞋,笑了。
“裴总。”
裴厌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沈惊蛰扭头看着他,月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那张脸还是那么苍白,但眼底多了点东西——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淡,而是有了温度。
“你那套房子,能养猫吗?”
裴厌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。
“能。”
沈惊蛰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住,回头看着他。
“愣着干嘛?走啊,回家。”
裴厌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跟上去,两个人一起走进夜色里。
——
凌晨三点,五号公寓。
沈惊蛰推开502的门,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外间的沙发床铺得整整齐齐,茶几上放着那盏旧台灯,角落里堆着裴厌那个破行李箱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着外头。
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,照得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。
裴厌站在她身后,也看着窗外。
沈惊蛰忽然开口:“你那行李箱里,就那几件衣服?”
裴厌嗯了一声。
沈惊蛰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明天去你那套房子看看。要是环境不好,我可不搬。”
裴厌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白惨惨的。
过了很久,沈惊蛰忽然笑了。
“裴厌。”
裴厌看着她。
沈惊蛰说:“你那破命格,我帮你查。查清楚之后,你想怎么办?”
裴厌沉默了几秒,说:“不知道。”
沈惊蛰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淡,但淡底下,藏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忽然伸手,按在他胸口。
那个符文的位置。
烫的。
比之前更烫了。
“你这东西,在觉醒。”
裴厌低头看着她的手,又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惊蛰缩回手,揣进兜里。
“感觉到的。”
她转身走向卧室,推开门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见。”
卧室门关上。
裴厌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沙发床边,躺下,盯着天花板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过去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:
“你那破命格,我帮你查。”
三十年了。
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句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