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一日,护城河东段河堤,夜里十点。
小满沿着堤走。这是她的巡查路线,端午之后养成的习惯,隔两天来走一段,看看堤,看看水标。手机定位开着,跟秦书桓共享,这是早先说好的规矩,她一个人走夜堤,他那边看得到她的点。
夜里没什么人。路灯隔着几十米一盏,灯和灯之间是黑的。水在堤根下走,声音不大,匀的。
她走得不快。这几天她脑子里装的东西多,一边走一边过。副更夫的涂改,桑久康的记工本,覃九河的三只碗。走到东段老石阶那儿,她停了一下。端午前夜,曹金凤烧纸的地方。灰早没了,风一吹,石头上干干净净。
她接着往前走。
走过石阶再往前半里,是当年孩子落水的那段。堤坡还是那个堤坡,石头换过一茬,坡度没大变。她走到那儿,习惯性地朝水面看了一眼。
水面上有灯。
三盏。
一盏,一盏,又一盏,顺着水从上游下来,火苗是暖黄的,一点一点地漂。灯是纸的,底座是木的,水托着,不快不慢地走。
小满站在堤上,知道这是假的。
她清楚得很。今天是七月一号,不是端午,也不是元宵。这河涨过水,清过淤,五十三年里没有人在夜里放过河灯——除了端午前夜曹金凤烧的纸,那不是灯。三盏灯从上游漂下来,上游是闸口,夜里闸口不放船。她把这些道理一条一条在心里过,过得很清楚。
道理清楚。脚不清楚。
她的脚在往前挪。
一步。又一步。不是她要走的,是脚自己在走,顺着堤坡的石阶,往水边下去。第一级石阶是干的。第二级是潮的。第三级上长了青苔,鞋底踩上去,滑了一下,她伸手扶了一下坡边的石栏。
灯还在漂。三盏,就在前面十几米的水面上,火苗不动,水在动。她盯着那三团暖黄,脚又迈了一级。石阶最末一级在水里泡着,半只鞋踩上去,凉的,水从鞋帮渗进来,浸到袜子。
她脑子里有个声在说:下去。就差几步。灯就在那儿,你爷爷捞上来的那盏就在那儿,三个孩子的名字就在那儿,下去,接住:
另一个声在喊:锚纸条呢?糖水呢?你的限时呢?
她张了张嘴。她想喊。她的手在包里摸,想摸手机,想摸锚纸条,手指头在包里划拉,划不着。脚还在往下,水没过鞋底了,小腿碰到水,凉得她一激灵——
后领子猛地一紧。
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拽,脚从水里拔出来,石阶上趔趄了两步,后背撞在一个人身上。那人扶住她胳膊,两个人一起在堤坡上晃了一下,站住了。
“你找死?!”
秦书桓的声音,劈头就砸下来。他喘得厉害,胸口一起一伏,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她的胳膊。
小满被拽得晕了一下,站定了,回过头。秦书桓穿着便装,运动鞋,跑得满头汗,手机攥在另一只手里,屏幕亮着,是她那个共享定位的点。
“你的点在堤上停了十分钟。”他的声还在喘,“我打电话你不接。共享位置显示你不动,我以为是累了歇着。后来你的点开始往河里挪——一步,一步,往水线挪。我看着那个点挪下来的。”
他松开她的胳膊,蹲下去,两只手撑着膝盖,缓气。
“我打了车。车不让上堤,我跑上来的。”
小满站在原地,低头看自己的脚。两只鞋,右脚全湿了,裤腿湿了半截。水顺着鞋底往下滴,滴在干的石阶上,一小摊。
她再抬头看水面。
灯没了。
什么都没有。月亮在水里,碎成一片一片的白,随着水纹晃。刚才那三盏暖黄的火苗,没有。
“你看见灯了。”秦书桓缓过来了,站起来,看着她,“是不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样的。”
“三盏。河灯。”她说,“从上游下来的。我知道是假的。我知道得清清楚楚。脚不听。”
秦书桓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往石阶下面看了一眼,看那半级泡在水里的石头,又看看她的湿鞋。他伸手拽着她胳膊,把她拉上堤顶,离水线远远的,按她在堤边的石墩上坐下。
他自己在她旁边坐下,喘匀了气,掏出烟,摸出来又塞回去了。
“九十九个小时。”他说,“你说过的。上回你就说过,三小时那一回你就说眼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这个,是第几级了?”
“最厉害的一级。”小满说,“脚自己走。我拦不住。”
“你拦得住。”秦书桓说,“你拦不住你今天就不是站在堤上跟我说话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,两个人都没吭声。河水的声在下面走,匀的,跟刚才她幻觉里那个水声一模一样。小满听着这个水声,后怕这会儿才上来,后背一层一层地麻。她把湿了的右脚往回收了收,抱住膝盖。
“秦队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停敲。两周。”
秦书桓转过头看她。
“两周。”她自己把话说死,“梆子收起来。不敲。不回听。声场那头的账,冻在九十九小时上,一笔不加。静查。查纸面的,查活人的。这条堤,夜里我一个人也不来了。”
“你要真能管住,我没意见。”秦书桓说,“丑话说在前头,两周,一天都不许少。第十五天你想接着敲,先去做个检查,脑子的,听力的,一样别落。这是条件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今晚上就给你记着日子。七月一号到七月十五。”他说,“这十五天,你的定位共享不许关。你走哪条堤,走哪条街,我那边看得见。你要嫌烦——”
“不嫌。”小满说,“今晚要不是这个,我现在在水里。”
秦书桓没接这句。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,又摸出一支笔,笔按开,都递给她。
“写下来。”
小满接了。堤上路灯的光斜着照过来,够写字。她把纸垫在膝盖上,写:
停敲令。七月一日起,停敲两周,至七月十五日。梆子封存,声场账冻结于九十九小时。此间只查纸面与人证,不回听,不夜行,堤段巡查有人同往。令出之由:七月一日夜,东段堤,幻觉级错乱,见三盏灯,脚下水,被秦书桓拽回,半鞋已湿。
写完,她在底下签了名。佟小满。写完日期。
秦书桓接过纸看了一遍,折好,收回信封。
“这纸我收着。”他说,“别嫌我多事。你爷爷那套东西是你的本事,我不碰。可本事得有人看着使。今天要不是定位,你懂我意思吧。”
“懂。”小满说,“定位是锚。电子的锚。”
“对。就这么叫。”秦书桓站起来,把她也拉起来,“走,先送你回去换鞋。你这脚湿着走夜路,明天就发烧。”
两个人下了堤,顺马路走。走出一段,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河面。
什么都没有。还是那片碎月亮。
“秦队。”她走着,开口,“刚才那三盏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跟我爷爷声场里的那三盏,一模一样。”她说,“水托着,火苗不动,不快不慢地漂。我知道那是从九十九小时里漏出来的。可我看见它们的时候,心里有个念头特别清楚,就是想下去接。”
“接啥?”
“接灯。”她说,“我爷爷当年跳下去,也是想接灯。他滑倒了,梆子摔了,没接着,就捞上来一盏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今晚我差点接着了。接着的意思,就是我下去了。”
秦书桓走了一段没说话。
“你爷爷那夜,是脚快。”他说,“你今晚,是脚错。两码事,你自己分清楚。”
“分清楚了。”
“分清楚就回去睡觉。”他说,“名字的事,明儿再说。你要是没了,那些名字谁记?你爷爷那三页稿子,谁念?”
他拦了一辆车,把她塞进去,看着车开走才走。
小满到家,湿鞋脱在门口,先把错乱日记翻开。这个本子是梆子账之外另记的,记每次听后不对劲的地方。她翻到新页,写:
七月一日夜,东段堤。幻觉:三盏河灯,暖黄火苗,上游漂下。认知清楚,脚不听令,半鞋入水。被拽回。停敲令已签,两周。今天的东西记下来:灯是假的,河是真的。停两周。
写完,她把梆子从桌上拿起来,最后摸了一遍。枣木的浅窝,凉的。她把梆子放回樟木箱,锁上,钥匙搁在抽屉最里头,压在一摞旧信底下。
锁好箱子,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烧了壶热水,烫了脚。右脚在水里泡得发白,脚踝有一道石阶蹭的红印。
泡脚的时候,她把明天的活儿在心里排了一遍。不敲,就查纸面:排班簿的涂改,找技术科想办法透墨;桑久康的记工本,跟秦书桓约老保管员孙子那边;还有万婆婆说的,孙桂香那个布包,写了半半拉拉一条子,还欠着看。
纸上的账多的是。够忙两周。
她擦干脚,上床,关灯。黑下来以后,她闭着眼,把今晚堤上那三盏灯又过了一遍——过完,跟自己说了句:记住了,往后水里再见着灯,先看日子。不是端午,不是元宵,就是假的。
说完这句,她翻了个身。
窗外没有水声。城西的夜,只有远处一辆晚班车的动静,过去,就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