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五日,市档案馆,深夜十一点四十。
停敲第五天。小满这几天全在纸面里泡:排班簿的涂改送了技术科,透墨的事还没回话;桑久康的记工本约在下礼拜;孙桂香那个布包,前天她去取了,老人没食言,给了,一条写了一半的纸,字抖得厉害,回头还得细看。今晚她归档到这个点,锁了库房,关了走廊的灯,从侧门出去绕到正门——正门那边的自行车棚离得近。
馆门口的台阶上,放着东西。
一个布包。蓝布的,四四方方,包得平整,布角掖得整整齐齐。布包顶上压着一张字条,用半块砖头压着角。
小满站住了。
夜里十一点多,馆门口没别人。路灯从街对面照过来,台阶上一半亮一半暗,布包在亮的那一半里。
她先没动,站在原地看了一圈。街上空的,传达室的灯亮着,值班保安在里面。她走过去,先拿起砖头,再拿起字条。
字条是包过一层塑料膜的,膜是自己用手抹平的,边上还留着指头的印。字是用铅笔写的,一笔一笔,写得很沉,笔画粗:
替我,给孩子们。
小满捏着字条,站在台阶上,十几秒没动。
然后她蹲下去,解布包。
蓝布的结是活扣,一拉就开。布往两边揭开,露出来的第一眼,她的呼吸停了。
鞋。
小鞋。孩子的鞋。
一双挨一双,三双,摆得整整齐齐,鞋头冲着一个方向。虎头的样式,鞋面上的虎头绣线还看得出来,可颜色全褪了,褪成一种说不清的浅白。鞋帮发白,鞋底磨穿,不是糟烂的那种穿,是穿旧的那种穿:鞋跟偏磨,前掌薄了,边上起了毛。
鞋是洗过的。不止洗过一回。布面那种洗了又晒、晒了又洗的白,跟新布不一样,跟旧布也不一样,是被手一遍一遍搓出来的白。鞋里头塞着纸,垫得定型,纸是新的,从鞋口露出一点白边。
三双。三个孩子。
小满蹲在台阶上,两只手悬在布包上头,好一会儿没敢落下去。
万婆婆说,拢共两只。三十年,两只。她信了这个数。可眼前摆着三双。
第三双是哪儿来的。
她把三双鞋挨个看。头两双,鞋底糟得厉害,泥里泡了几十年的那种糟法,跟她前几回在案卷照片里见过的旧物一个样。第三双不一样——第三双的鞋底也磨穿,可鞋帮的布还结实,褪色浅一层,鞋头虎头线脚还在。这双不是在烂泥里泡了几十年的。这双在水浅的地方,或者,是今年才捞上来的。
一个八十八的人,这两年腿都不行了,端午下不了河。
那他是这几天下的。贴着岸边,拄着棍,在水浅的地方,一天一天地摸。摸了多少天,摸着了这一双。
小满蹲在那儿,手指搭在第三双鞋的鞋帮上,搭了很久。她想起万婆婆那句话:他不是摸不着,他是不敢让它有。凑齐那天,他就得开口。
他凑齐了。就在她天天去贴照片的那些日子里,他凑齐了。
凑齐了,他没开口。他把三双鞋包好,揣着字条,半夜走这么远,放到档案馆门口,鞠个躬,走了。
开口这一步,他到底还是迈不动。他把这一步,留给了她。
小满直起身,站在台阶上,回头朝传达室走。值班保安认识她,五十来岁,姓路。
“路师傅,今晚有人来过馆门口吗?”
“这个点?”老路从窗口探身,“没有啊。我十点查的场,门这边空的。咋了?”
“台阶上有东西,是人家放的。监控能调吗?正门这个机位。”
“能调。”老路披上褂子出来,跟她到台阶上看了眼布包,脸色也变了,“这是……谁的?”
“先看监控。”
监控室里,老路把正门机位的录像往回倒。十一点二十几分,画面里进来一个人影。
从街那头过来的。走路极慢,佝偻得厉害,一根棍,一步挪一步。走到台阶底下,站了站,喘。然后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上去,每上一级停一下。上到台阶中段,把布包放下,摆正。又从怀里掏出字条,掏出那半块砖,不知道从哪儿捡的,一路揣着来的,压上字条。
放完了,人往后退。退了两步,站定。
然后那个佝偻的影子,弯下去了。
弯得很慢。棍先是拄着的,弯到一半,棍离了地,两只手垂在身侧,整个人折下去,头低到腰那个高度。
鞠躬。
不是点一下就起来。那个影子就那么弯着,弯着,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走,走了十几秒,影子才慢慢直起来。直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了膝盖。
他又站了几秒,朝馆门的方向,看了最后一眼。
然后拄着棍,下台阶,一级一级,往街那头去了。从进画面到出画面,六分多钟。
监控没声音。可小满看得出老人走之前那几秒,肩膀动了一下,像喘了一口很长的气。
“这老爷子……”老路在旁边看着,没往下说。
“覃九河。”小满说,“北湾船屋的。案子上的证人。”
“要紧吗?这东西。”
“要紧。”小满说,“很要紧。”
“那得按规矩来。”老路说,“放这儿的东西,登记不?”
“登记。”小满说,“明天一上班就登记,编号、拍照、量尺寸,一样不落。今晚先入库房,暂存柜,我签字。”
她回到台阶上,把三双鞋照原样包好。蓝布角掖回去的时候,她掖得很慢。字条她单独收进证物袋。最后她把布包抱起来。
不重。三双小鞋,一只手都能托住。可她用两只手抱,抱在怀里,抱得很拢。
从台阶往门里走的时候,她想起三年前头一回从樟木箱里捧出祖父更稿的那一夜。也是这么抱的。
暂存柜开了,她把布包搁进去,锁上,钥匙揣进兜里。在柜门前站了一会儿,隔着柜门,很低地说了一句:
“覃大爷。收到了。”
“给孩子们的。我记着。”
锁好柜子,她回到监控室,让老路把老人鞠躬那一段拷了一份,做了登记。出门的时候,她朝街那头看了一眼。
那条街黑着,往北通向城北。一个八十八岁的人,拄着棍,这么远的路,一步一步,这会儿才走了一半。
她掏出手机,给秦书桓发消息。打字打到一半停了,删了,重新打。最后发出去的是:
三双小鞋到了。覃九河夜里放在馆门口的,三双,三十年凑的,第三双是这几日新捞的。字条:“替我,给孩子们。”明天按物证程序登记。人没露面,监控里鞠了一躬,鞠了很久。
秦书桓的电话直接打了回来。
“人现在走回去的路上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这个岁数,这个点,一个人走夜路。”他说,“我让人去接一下,不惊动他,远远跟着,看他到家。丑话说在前头,不是查他,是护他。八十八了,出了事,三双鞋就白交了。”
“嗯。”小满说,“该护。”
“明天登记完给我电话。”秦书桓说,“这东西,往大了说,是三童案五十三年来头一份真物证。往小了说,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往小了说,也是一个老头,把扛了一辈子的账,交出来了。小满,这两头,明天哪一头都别办砸。”
“办不砸。”小满说,“我干这个的。”
挂了电话,她锁好馆门,推车回家。夜里的街很静。骑到半路,过桥,她放慢了一点,朝河面看了一眼。
黑的水,桥灯的光铺在上头,一长条。没有灯漂过来。
她蹬快了,回了家。进门第一件事,翻开台账,写:
七月五日,深夜,档案馆正门台阶。蓝布包一个,内有孩童虎头小鞋三双。两双为泥中旧物,糟重;一双为近日新捞,水浅处得。字条铅笔手书,过塑:“替我,给孩子们。”监控:佝偻拄棍,上台阶一级一停,放包压砖,退两步,鞠躬,躬深且久,逾十几秒,起身晃。全程六分钟。明日编号登记,拟编号W018。
写到这儿,她笔顿了顿,另起一行:
万婆婆说他不敢让它有。他这几日让它有了。替他信一次的话,兑了。
她合上台账,关了灯。躺下之前,她又坐起来,把兜里暂存柜的钥匙拿出来,挂到床头那个挂钩上——跟祖父樟木箱的钥匙,挂在了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