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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半个姓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297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七月九日,城西褚家祠堂,午后三点。

祠堂在胜利巷后头的巷底,老院子,两进的屋。褚家的族祠几十年没大修了,正堂的匾褪了色,可供桌擦得干净,曹金凤每年自己来擦。

小满是陪她来的。认领笔录签了之后,老人说要去祠堂,给孩子们“告一声”。秦书桓本想派人跟着,小满说这趟没有公务,她以私人的身份陪,一个档案馆的小辈,陪一位老人上炷香。秦书桓想了想,说行,但笔录该补的回头还得补,让老人别又把自己焊死。

正堂里摆了三个牌位。不是正式的牌位,是老人自己拿木牌写的,字写得歪,一笔一划。中间那块写着“儿拴柱之位”,左边的“周家石娃之位”,右边的“周家妞妞之位”。

曹金凤进屋先净手,然后上香。三炷,一炷一个牌位。上完香,她站在供桌前,把这两天的事,一件一件,说给牌位听。

“拴柱,石头,妞妞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“婆婆的儿,姨的儿,丫头。你们仨的鞋,捞上来了。三双,一双不少。捞鞋的爷爷姓覃,在河里摸了三十年,摸你们的东西。政府的人今天都认了账,三双鞋登了册,编了号,往后就是证物了。你们仨的事,不算完了,有人管了。”

她说一段,停一段。屋里点着香,烟一线一线往上走。

“娘后头的事,还给你们一件一件来告。”最后她说,“你们等着。”

说完,她在蒲团上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八十四的人,起身的时候扶了供桌,小满伸手,老人摆手,自己起来的。

起来以后,她没走。她在供桌旁边的条凳上坐下了,看着三个牌位,坐了很久。小满站在门边,没催。

“丫头,你过来。”老人忽然说。

小满走过去,在她旁边的凳上坐了。

“那天在你们那个屋里,认鞋。”曹金凤的眼睛还看着牌位,“你说到捞鞋的人姓覃,姓覃的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“船工。”小满说,“跟我男人把,跟您男人拜过把子的那个。八十八了,一个人住在船上。”

“我知道是他。”老人说,“腿脚不好,拄棍——你上回跟我说的时候,我就知道是他了。”

“您知道?”

“那年头,堤上敢伸手拦人的就那么几个,别人都是缩着的。”曹金凤说,“再说,我男人咽气前,嘴里念叨的名字里头,有他。念叨得最多的是另一个。那个没名字的,只有一个姓。”

小满的呼吸慢下来。她没掏本子,就坐着听。

“我男人病重那年,糊涂了半年。”曹金凤说,“半年里说的话,十句有八句是胡话。可有一晚,他忽然清楚了。清楚得跟好人一样。他攥着我的手,让我凑近了,他说,凤,我跟你说个人。”

“他说,那晚上,捂娃嘴的那个人,我认得。”

小满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,没动。

“我说你认得你就说,谁。他说了半个字。”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,把那个字含在嘴里过了过,才吐出来,“尤。”

“尤?”

“尤。”曹金凤点头,“他说‘是姓尤的’,就说到这个字,后头还跟着半截,‘是姓尤的尤什么,’,那半截没出来。他一口气没上来,缓了半天,缓过来就又糊涂了,再没清楚过。三天以后,人没了。”

香在供桌上烧,烧过了半截。

“我没跟人提过这个字。”老人说,“几十年没提。为啥?提了没用。当年那个年月,我说出来,人家问我,你家男人跟姓尤的啥仇啥怨,你说他捂娃的嘴,证据呢?我一个家属,上哪儿找证据去。再说了,我男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他临了指一个人,我信他,可官家不信我。”

“那今天怎么肯说了?”

曹金凤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鞋认了。”她说,“三个娃的鞋,一双一双从河底捞上来了。丫头,我以前不说,是我怕说了也是白说。现在我看着那三双鞋摆在白布上,我不怕了。我男人咽气前想把这个姓说完,他没说完。剩下那半个,他咽了三十年,咽在他自己肚子里。我今天替他说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可我说不完。姑娘,我只记得是‘尤’。他到底是谁,尤什么,我到死也不知道。我知道的就这半个姓,还有那手上的桐油味。”

小满在祠堂里坐着,把这三个东西在心里并起来:姓尤。凉桐油味。堤上的。

“曹奶奶。”她开口,声放得很慢,“这几个字,我得记下来。进笔录。您给我说说,行吗?”

“记。”老人说,“你记仔细点。他说的是‘是姓尤的’,口齿是清楚的,我听得真。字是哪个尤,我不知道写法,音是这个音。桐油味的事,前头你也记了。还有什么,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说,“他糊涂那半年,翻来覆去骂过一句,骂了很多回。骂的是,‘你穿公家的靴子,踩娃的手’。这句我不知道是不是说那个姓尤的,也可能是胡话。你一并记,记了别当死证,当个引子。”

小满掏出台账本,就在祠堂的条凳上,一笔一笔记:

七月九日,午后,褚家祠堂。曹金凤补述:褚大山临终清醒一回,言“捂娃嘴的,是姓尤的”,说到“尤”字气绝,名字未出。证词存续几十年,从未外传。另:褚大山病中谵语多次出现一句,“你穿公家的靴子,踩娃的手”,指向不明,仅存备考。

记完,她念给老人听。老人听完,点头。

“一个字没差。”

“曹奶奶。”小满合上本子,“这个字查出去,可能会查到人。查到了,进案卷,按案卷走。您别自己再去打听,也别再去寻。”

“我寻不动了。”曹金凤朝牌位那边抬了抬下巴,“我往后的事,就是坐这儿,给他们仨告信儿。你查出来那天,头一个来这儿告。当着我的面,告给他们仨。”

“好。”小满说,“头一个告这儿。”

老人这才起身,自己把供桌上的香灰理了理,又拿抹布把供桌擦了一遍。小满陪着,帮不上手,就站着。擦完,老人把抹布搭在桌角,在三个牌位跟前又站了一阵。

“丫头,天不早了。”她说,“送我回去吧。”

小满扶她出了祠堂。院里日头偏西了,蝉在老树上叫。走到院门口,老人站住,回头朝正堂看了一眼。

“我男人那半截话。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替他背了三十年,今儿交给你了。背得动不?”

“背得动。”小满说,“一个姓,半个。我补另一半去。”

曹金凤“嗯”了一声,迈出门槛。

巷子里,送她回院的车在巷口等着。上车前,老人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到小满手里,一把桃木的小梳子,磨得发亮。

“我男人用过的。”她说,“他当年在船埠上,天天拿这个拢头。你留着。你查姓尤的的时候,就想着,这梳子上头还有他的手印。他没说完的话,在你手里。”

小满双手接了。车开走了,她站在巷口,把那把小梳子攥了一会儿,才放进包里,包的内袋,拉链拉上。

然后她掏出手机,给秦书桓打电话。

“秦队,姓有了。”她说,“捂嘴的人,姓尤。褚大山临终原话,‘是姓尤的’。另外有条谵语,‘穿公家的靴子,踩娃的手’,指向不明。”

电话那头,翻本子的声停了。

“尤。”秦书桓把这个音过了一遍,“跟那个‘九’……不是一回事。孙桂香听的是九,曹金凤记的是尤,两个字音近。当年堤上喊人,天黑,隔着水声,这两个音,能听岔。”

小满站在巷口,愣了一下。

“您是说,孙桂香那句‘带九’,可能是带尤?”

“我什么都没说,我只说音近。”秦书桓说,“两条都留着,不并也不删。明儿一早,我调七一年东段防汛和工程那边的人事底子,把姓尤的和名字带九带久的,全拉出来。你那边,排班簿涂改透墨的事该出结果了,技术科约的明下午。两头一起,丑话说在前头,查着姓尤的,先查着,谁也别先下嘴指人。”

“明白。”小满说,“不下嘴,只拉名单。”

挂了电话,她推车往巷外走。太阳落到屋脊后头,巷子一半亮一半暗。她走到亮的那一半,把手机揣起来,又把包的内袋隔着布按了按。

桃木梳在里面,硬硬的一小块。

半个姓,五十三年。另一半,她去补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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