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一日,市档案馆库房,上午九点。
小满到馆的时候,秦书桓已经在借阅室等她了,面前摊着一摞复印件。
“昨晚我把七一年前后城关的户籍底卡过了一遍。”他说,“姓尤的,城关户口,一九七一年时年纪在二十到四十五之间的男的,四个。”
他把四张户籍卡复印件推过来。小满挨个看。
尤德贵,生于一九三二年,城关粮站职工。
尤来喜,生于一九三五年,更夫。
尤富年,生于一九四二年,航运社杂工。
尤小海,生于一九四九年,待业。
“四个人。”秦书桓说,“按顺序排。你自己排,我看着。”
小满把四张卡在桌上摆开,一张一张过。
“先排航运社那个,尤富年。”她指着卡,“航运社的,倒是在水边上的人。可曹金凤把船埠的人分得清,船埠桐油是熬开的热味,捂嘴那只手是凉的。他是杂工,跟船不多。再说,曹金凤在船埠住了一辈子,航运社的人她该认得,褚大山要是认得,临终就不会只说半个姓。他认不得的人,才说不出名。这条线,我先划个问号。”
“行,留着问号。”秦书桓说,“下一个。”
“尤小海,四九年生,七一年才二十二,待业。年纪对得上,可待业的人不会有棉纱手套,那是单位发的整只装的劳保。他也不在堤上。划问号。”
“尤德贵,粮站的。粮站跟防汛、跟桐油、跟手套都不沾。而且,”
“而且他四二年就调到县里粮库了。”秦书桓把另一张纸推过来,一张调令复印件,“户口七零年迁走的。人不在城关。”
剩下一张。
尤来喜。生于一九三五年。职业栏两个字:更夫。
小满的手指停在这张卡上,没往下拿。她盯着“更夫”这两个字看了几秒,起身。
“编制表。”她说,“七一年的更夫编制表,我调出来了,就在里头。”
两人进了库房。排班簿那本在恒温柜里,登记取出。小满戴手套,翻到编制那一页,摊在垫板上。
城关更夫班组。班长一栏:佟守义。副更一栏:尤来喜。
两个名字并排,隔一行。
“涂改那条呢。”秦书桓凑过来。
小满往后翻,翻到端午那夜的排班。那一行她前几天看熟了,正更佟守义,副更那一格的名字被钢笔水划了一道,墨透了纸背。
她从物证袋里取出昨天技术科透出来的结果,一张侧光透墨的照片复印件。涂改层底下的字,透出来了,笔画残着,但拼得出。
尤来喜。
划掉的,就是他的名字。端午当夜的排班,副更那一格,原本写着尤来喜,后来被划掉,旁边补了个“调”。
“透墨结果昨天下午就该给你看。”小满说,“我只看了字,没往人上想。”
“我也一样。”秦书桓说,“咱俩都盯着那个‘九’,岔了。孙桂香隔着五十年、隔着水声记的音,‘尤’听成‘九’,太可能了。”
他把透墨照片拿起来,又对着编制表看了一遍,然后开始核特征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:
“棉纱手套。更夫的劳保里有,整只装,队里领。曹金凤转述的手套,孙桂香看见的白手套,对得上。”
“力气大。更夫常年挑更柱、搬梆架,河堤段一天走几趟,那把子力气,对得上。褚大山那样的船工,被人从背后一把拽坐地上,拽他的人得是常年干力气活的。”
“桐油味。更柱防腐上桐油,梆子护木上桐油,天天摸,沁在手皮里,凉的,洗不掉。曹金凤那条‘凉桐油’,曹金凤不是猜的,是褚大山闻出来的,船埠的人分这个,分得最准。”
秦书桓说完,屋里静了一阵。恒温柜的机器嗡嗡地响。
“三格全中。”他说,“姓也对了。”
小满没接话。她盯着编制表上那两行名字。班长佟守义。副尤来喜。并排。
“如果是他,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“爷爷守了一辈子夜。跟他走同一条更路,一个锅里吃饭的师弟。那晚上,爷爷骤停在堤下,不敢出声——他不是怕生人。他是认得那只手。”
秦书桓沉默了半晌。
“先别往下想。”他说,“先确认这个人,还在不在。”
他掏出手机,当着她的面打了个内线电话。讲了几句,挂了,脸色没松。
“户籍上,尤来喜,二〇一六年迁出城关,迁入地是城郊一所养老点。”他说,“在不在,得问那边。”
“打电话问?”
“不。”秦书桓说,“问这种事,电话里问不出准话,人家一句话就能打发。明天我开车,咱俩去一趟。丑话说在前头,去了只确认人在不在、身体什么样,不见,不问案。见不见、怎么见,得等他家里人和检方那边的口径。”
“他在堤上捂了一个孩子的嘴。”小满说,“五十三年,没人问过他一句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冲。”秦书桓说,“八十九的人了。冲出个好歹,这条证词就永远没了,三个孩子的案子也就断了。你给我记住这个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小满说。
下午她没闲着,把尤来喜的档案又拉了一遍。拉出来的东西不多:粮户底卡,街道登记表,一张一九八四年的先进工作者奖状存根,城关联防治安先进,事由栏写着“巡夜十年,无事故”。
巡夜十年,无事故。
她看这行字看了很久,把它复印了,收进卷。
再往后,一九九三年,更夫班组撤编,城关更夫这个职业取消了。尤来喜的档案里有一张退职登记,退职原因栏,四个字:年龄到线。登记表上他的签名,笔画很重,把纸都划出了印。
退职之后,档案就断了。再出现,是二〇一六年那张迁入养老点的手续,由他一个侄孙代办,联系表上写着尤来喜“无配偶,无子女”。
一个巡了半辈子夜的人,最后进了养老点,手续是侄孙办的。
傍晚下班前,秦书桓又来了一趟,把明天去养老点的事定了:上午九点出发,他去打招呼走单位公函,小满以档案核实人员的名义跟着,核实“历史户籍与职工档案”。
“核实是真的要核实的。”他说,“手续干净,人不露。”
小满点头。两人把今天的排查结果整理成一张纸,四个名字,三个划问号,一个圈了红圈。红圈里三个字:尤来喜。
秦书桓把纸收进卷宗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圈。
“小满。”他说,“明天见了面之前,我再说最后一遍。他现在只是名字对上了。名字对上,不等于事对上。堤上那只手,捂嘴那一下,最后得靠证据说话,靠他的口供说话。咱们把他当线索,先别当结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满说,“我爷爷的稿子里,那一夜那只手,我现在回听,”
她停住。停敲令还差四天到期。梆子在樟木箱里锁着。
“回听不了。”她说,“先纸面。”
“对。”秦书桓背起包,“先纸面。明早九点,馆门口。”
他走了。小满锁库房门的时候,钥匙在手里顿了一下。她想起排班簿上那道划痕,钢笔水划的,划得很重,透了纸背。
是谁划的。什么时候划的。为什么划。
这些都在纸底下压着,跟那个名字一起。
她锁好门,把编制表的复印件装进包里。走出馆门,台阶上空着,五号夜里老人放布包的地方,什么都没有了。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下,下了台阶,推车回家。
包里的两张纸隔着布贴着她的背:一张是祖父的名字,一张是尤来喜的。
并排了五十三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