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日,福安养老点,黄昏。
停敲令今天是最后一天。明天期满,梆子可以出箱了。但今天小满要做的事跟梆子无关。
她是下午到的养老点。没走正门,先给刘主任打了个电话,问了一句:尤老爷子今天怎么样。刘主任说,怪了,老爷子今天不太对,晌午没吃饭,下午把床底下那几个纸箱拖出来,翻了一个多钟头,翻出三盏灯骨,坐在屋里扎纸,扎到这会儿。
小满心里有数了。
她说:“刘主任,我下午在院里坐坐,看看老人档案的补充材料,不打扰人。他要是出去,不用管,我自己远远看着。”
“你这么一说……”刘主任顿了顿,“行吧。你不上前就行。这位爷这几天,我看他那架势,像等什么人。”
小满在院里那排石凳上坐着,装着看材料。四点半,楼道的门开了,尤来喜出来了。
老人今天换了衣裳。一件旧的浅色褂子,洗得发白,可是干净的,扣子一颗不落地扣着。他左手拄棍,右手提着东西,一个布袋,布袋口扎着,露出三个纸角。三盏扎好的河灯。
他出了院门,没朝菜地那边走,走的另一条道,往河汊的坡上去。走几步歇一步,可是不停。
小满等他上到坡顶,才起身,隔着七八十米,跟了上去。
黄昏的河汊,太阳落在对岸的树后头,水面浮着一层将暗未暗的亮。老柳树底下,还是那个小马扎,可是老人没坐。他把布袋放在水边的石阶上,站住了。
他站定以后,做了一件事。
他没有回头。可是他侧了半个身,朝着坡上她这个方向,站了几秒。
耳朵背的人,看不见身后的人,是听不出来的。可他知道。他等的就是这个。前天那两个人远远看了他一眼就走了,他回屋就把灯翻出来了。三十年端午放的灯,今年不等端午了。
他知道有人来了,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。
小满在坡中段停住,站在一棵树的影子边上,没再动。
老人转回去,面对水面。他蹲下去,动作极慢,一只手扶着石阶的沿,蹲稳了,把布袋解开。三盏河灯,一盏一盏取出来,摆在石阶上。
灯是纸的,竹骨糊纸,底座一小块木板。他取出一盒火柴,划了一根。
第一根,没划着。他手上的劲用了两次,第三次,火苗起来了。
他先点自己的手,掌心拢着火,挡风。然后凑到第一盏灯跟前,把灯芯点上。火苗立起来,黄的,稳稳的一小团。他把这盏灯搁到水面上,两只手扶着灯底,松开。
灯浮住了。水托着它,慢慢离开石阶,往外走。
第二盏。火柴又划了两次。点上,下水,松手。
第三盏。
三盏灯在水面上一盏跟一盏,漂成一条线,不快不慢地往河汊中间去。夕阳的余亮在水面上,灯的火苗一小团一小团地亮着,倒影跟着晃。
老人蹲在水边,看着那三盏灯走。看着,看着,他把两只手在身前合起来,掌贴掌,闭上了眼。嘴唇动了。动的幅度很小,不知道是念佛,还是念名字,还是什么都不是,只是动。
小满在坡上站着,没出声,没动。
三盏灯漂远。河汊不长,灯漂到中段,水面转弯,一盏一盏地过了弯,看不见了。最后一盏过弯的时候,火苗在水面上闪了一下,跟着拐了过去。
老人睁开眼,又朝那个弯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扶着石阶,慢慢地站起来。站起来的过程里,他喘了两次。
站直了。
他转过身来,朝着坡上。
朝着小满。
隔着一道坡,几十米,黄昏的光斜着照,他脸上什么样看不清,身形看得清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弯下腰去。
腰弯得很深。拐棍拄着,另一只手垂着,整个人折下去,头低过膝盖的高度,弓一样。这一躬,比监控里覃九河那一躬还深,还久。
小满的呼吸压住了。她站在原地,两只手垂在身侧,受着这一躬。
老人直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,拄棍的手紧了紧,站住了。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哑,气短,可是这个距离,这个静,字能送上来。
“明天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你带上那把锁来。”
说完这句,他不等回话,拄着棍,转身,一步一歇,往坡上走。走过小满站的这棵树的边上,他没停,也没扭头,就那么慢慢地走过去了。擦肩的时候,小满闻见一股味。
凉的桐油味。五十年前的更柱上的,沁在手皮里的那种。
老人走远了,出了院门。小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走到水边的石阶那儿。石阶上还留着布袋和火柴盒。火柴盒她捡起来看了看,普通的火柴,盒子里还剩几根。布袋是空的。她把火柴盒放回布袋里,布袋搁回石阶原处——他的东西,她不动。
水面上,转弯那头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她拿出手机,给秦书桓打电话。
“秦队。他约我了。”
“怎么约的?”
“今天傍晚,他把灯提前放了。三盏,端午没到,提前放的。放完了,冲我鞠了一躬,说,明天,带上那把锁来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他知道你这两天还会来。”秦书桓说,“他知道锁,说明他知道你是谁,知道你在查什么,说不定连覃九河放包的事,他都听说了。城北到城郊,两个老头子,未必没通气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小满说,“覃九河放包第二天,养老点那边就该有动静了。他等了几天,等的就是确认,确认完了,把灯提前放了。放灯是他的意思,等于他把话说到门口了。”
“明天几点?”
“他没说点。我上午去。”
“我陪着。”秦书桓说,“丑话……算了,这回不说丑话了。人自己开的门,我去就是做笔录的。你带着锁,带上录音的设备,按程序来。他八十九了,说话慢,你别催,他停你就等,一个字一个字记。他说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。”秦书桓说,“明早我去接你。你那停敲令今天到期了吧?梆子别动。明早这种场合,用不上梆子,用得上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满说,“锁我今晚从库里取出来,登记外借手续,明天带着。”
挂了电话,天暗下来了。她顺着坡往上走,出了院门。刘主任在门口等着,见她出来,问:“走了?没出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小满说,“老爷子放灯,我看着。”
“他今天提前放,你知道为啥不?”刘主任压着声,“护工下午收拾屋子,说老爷子扎灯的时候,嘴里一直嘟囔一句话,翻来覆去就一句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看灯的人来了。’”刘主任说,“护工没听懂,我也没听懂。丫头,你懂不?”
小满看了他一眼。
“懂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,年年放灯,没人看。今年有人看了。”
她谢了刘主任,往公交站走。天黑透了一半,路灯亮起来。等车的时候,她在台账上写:
七月十五日,黄昏,河汊。尤来喜提前投灯,三盏,端午未至。点灯、放灯、合掌,三灯成线,过弯而没。投毕,朝我方向深鞠,躬深逾于覃九河。约我明日携锁一见。擦肩时,手上凉桐油味仍在。三十年放灯,无看灯人。今日有了。
写完,她收起本子。车来了,她上车,靠窗坐着。
回城的路顺着护城河走一段。车开着,河在窗外暗着流过去。她看着那片黑水,想起五天前堤上那三盏假灯,脚自己往下走的那一夜。
今晚水面上没有灯。可她知道,城郊那道河汊的弯后头,三盏真灯才漂过去没多久,火苗还没灭透。
三十年的灯,等来了看灯的人。明天,等着说话的人,也该开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