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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那两页是我求他撕的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1579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七月十六日,福安养老点小院,上午九点半。

银锁是早上从库房取的。外借手续走全了:编号W011,取证物袋,签了字。秦书桓开车来接她,车上一路没多话。到了养老点,刘主任在门口候着。

“老爷子七点就起来了。”刘主任压着声说,“自己搬了桌子,搬到小院那棵石榴树底下,摆了两碗茶。问他等谁,不说。护工要给他换件衣裳,他不换,就穿昨天那件浅色褂子。”

秦书桓把设备包背上:“我坐哪儿?”

“您坐得远点。”小满说,“屋里能看见院子就行。他要是介意,您就别露面。”

“不介意。”刘主任插话,“老爷子早上说了句话,说‘来的要是两个人,就都进来,我一个跑夜路的,见不得人?’”

秦书桓看了小满一眼。小满点头:“那就都进。您坐桌子那头,别插话,别催。”

小院在楼后头,石榴树遮了半院子的荫。树下小方桌,两个小凳。尤来喜坐在东边那个凳上,背对着楼门口,腰板比前几天直。听见脚步,他没回头,等小满走到桌子跟前了,他才慢慢扭过脸。

小满把证物袋放在桌上,坐了西边的凳。秦书桓把设备包搁在墙根的条凳上,自己坐在那儿,没开录音——先听两句,稳了再开。

老人看她。看她的脸,看了一会儿。

“像。”他说,“眉眼像你爷爷。”

“您认得我爷爷。”

“我跟了他二十七年。”老人说,“一个班上,他敲更,我打梆点的二拍。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一回,你满月那年,他还摆了酒。你忘了,你那时候是个红皮耗子,哭起来嗓门比梆子亮。”

他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。说完,他端起碗,喝了口茶,把碗放下。放碗的手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秒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不绕。

“你是守义哥的孙女。”他说,“那我就头一句先说这个,省得你问。他的更稿,你数过页数的吧。中间短的那两页。”

小满的背离开了椅背,坐直了。

“那两页,是我求他撕的。”

蝉在石榴树上叫。院子里就这一个声,叫得人耳朵发木。秦书桓在墙根那儿,本来是弯腰解设备包的扣,手停在扣上,没动了。

小满没质问。她等了三息,把桌上的证物袋拿起来,拉链拉开,把银锁取出来,放在桌上,朝老人那边推过去。

“您先认认这个。”

老人低头看锁。看了一眼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两只手,捧起那把锁。

手抖。捧到一半,抖得锁身上的錾纹都在晃。他捧着,凑近了看,翻过来,看背面,又翻回来,看那两个字。看了很久。

“石头周岁,这锁是我打的。”

他说这句的时候,声音劈了。

“我打铁出身。少年的时候在北街的金银铺当学徒,錾字、锻银,学了四年半。后来铺子公私合营,裁人,我没了着落,是守义哥托人,把我荐进联防,后来转的更夫。改了行,手艺没丢。周家嫂子头胎得石头那年,来铺子里打不起锁了,锁在柜上,钱不够。我那时候已经在更夫班上了,我说嫂子你先抱娃回去,锁我来,錾字的工钱我抵了。”

他把锁翻过来,指头点着背面一个极小的位置。

“这儿。錾工的记认。我们铺子出手的活,錾个豆大的‘记’在锁鼻内侧,外人看不出,行里认得。你拿去验,验这个就知道手艺是谁的。”

小满低头看。锁鼻内侧,果然有个针尖大的凸痕。她之前登记W011的时候,量过尺寸、拍过照,这个凸痕在照片上有个小点,她记过“工艺痕”,没往下想。

“石头周岁,他爹娘给他戴上。”老人的手还在抖,“端午那天他落水,家里捞他上来的时候,锁还在脖子上挂着。后来收殓……家里说不吉利,锁铰下来,随手就……”

他停住,缓气。

“就丢回了河里。周家嫂子后来跟我说过一回,说她后悔,说娃的东西,怎么就丢了。她不知道我知道什么。她跟我说的时候,我手里的碗差点端不住。”

他把锁轻轻放回桌上,推回到小满那边。推完了,两只手收回膝盖上,攥着膝盖上的布。

“我打的锁,我捂的嘴。”他说,“丫头,这条绳,打头到尾,是我自己一根一根搓的。”

小满坐着,腰背的汗把衬衫洇了一片。她没擦。她低头看桌上那把锁,看了几秒,然后抬头。

“尤爷爷。”她说,“两页的事,我记下了。锁的事,我也记下了。现在,我要听那一个晚上。”

老人闭了闭眼,睁开。

“一个晚上说不完。”他说,“你听我头一句,我说那晚上之前,得先说那年六月的事。不知道六月,你听不懂端午。那事不是从端午起的,是从六月的雨起的。”

他朝墙根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
“那位警官,你把家伙什打开吧。我说的是口供,得有口供的记法。我一个更夫,这辈子进衙门口的屋子就两回,这是第二回。头一回他们没记我的话。这回,一个字都给我记上。”

秦书桓这才把设备包的扣解开,录音笔拿出来,摆上桌,按下去了。红灯亮了。

“好了。”秦书桓说,“您说。您说到哪儿,我们记到哪儿。”

老人把凳子朝桌子挪了半寸,坐正。他的手不抖了,攥在膝盖上,稳的。

“一九七一年,六月初,下了半个月的雨。”他开口,语速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放,“护城河的水涨上了二步台。防汛的来了,穿胶靴的也来了。丫头,你记着这个‘胶靴’,后头有用。”

石榴树的影子在桌上挪了一指宽。蝉还在叫。

“就从这儿说起。”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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