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日,福安养老点小院,午后一点。
午饭三份,是护工送来的。尤来喜那碗吃了一半,把剩下的饭用筷子拨到碗边上,摆下筷子,说他吃好了。歇了一个钟头,等院子里的日头偏过石榴树的树梢,他朝秦书桓那边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,可以接着录了。
录音笔的红灯重新亮起来。秦书桓坐在墙根的条凳上,笔录纸摊在膝头,笔拿在手里,老人的话到哪里,他记到哪里,中间不停。小满还坐在桌子西边那个小凳上,一下午没挪过地方,也不插话,只在老人停顿得久的时候,把凉透的茶碗往他手边推一推。
“六月那半个月的雨,上午说完了。”老人说,“下午说人。”
他说,那年他三十六岁,守义哥大他两岁,两个人在一个更夫班上,守义是正更,他是副更。日子过得紧,守着一份微薄的工钱,可他心里存着一件没人知道的事,算是苦日子里的一点甜头。
河湾那头,苇丛后头,住着一个寡妇。姓氏他不肯说,只说那女人后来改嫁走了,儿孙都过得好,这件事不能再沾她。她男人是六九年防汛的时候没的,人就埋在河湾后面的坡上,她一个人守着两间土屋,养了几只鸡,靠卖鸡蛋过活。尤来喜打更走河堤,头一年冬天,见她屋顶漏了,上去帮她苫的瓦。第二年开春起,两个人就有了那层私情,瞒了一年多,瞒得严实。
“你们年轻人不知道那个年月。”老人攥着膝盖上的布说,“这种事要是让人撞见,是什么罪,你们没法想。我成分不好——我爹当年在北街的金银铺当掌柜,铺子公私合营的时候划成了小业主,这个成分一直压在我头上,入不了工会,提不了正更。要是被人逮住我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深夜跟一个寡妇在河湾的苇丛里,批倒批臭是轻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,那年五月,街口刚刚斗过一个人,罪名他不肯细说,只说那人挂着牌子在街上站了三天,膝盖跪烂了,婆娘孩子跟着在人前抬不起头。他天天打更从那家门口经过,每回都看见那家的女人蹲在门槛里侧择菜,头也不抬。那个画面他看了整整一个月,越看越怕。
端午那天的事,他说得极慢。
那天傍晚,他跟守义换了班。端午夜本来轮到他上头更,他跟守义说肚子疼,请守义替他顶头更,他二更赶到。守义一口就应了。老人说到这里,声音低下去:“他一辈子都这样应我。二十七年,我求他的事没有落过空的,我一件都没还过他。”
天黑透以后,他溜到河湾。那女人等在苇丛深处,两人在苇丛里待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早了该走了,他刚站起来,就听见堤上传来孩子的声音。
先是妞妞的声音。老人说,你们没见过那个丫头,七岁,整条街上最野的丫头,嗓门最亮,她在堤上喊“尤叔,尤叔”。苇丛离堤面只有十来步,天黑,可她认得他的影子。为什么认得?因为年年端午,堤上娃娃们的河灯,有一多半是他亲手扎的。他从金银铺学出来的那点手艺,改了行,全落在这上头了。妞妞头一年的灯,就是她娘提着鸡蛋上门求他扎的。三个孩子,他一人给扎过灯。
妞妞看见他,从堤上下来了,一边喊一边朝他这边跑。
老人说,他知道那孩子要说什么,她要问尤叔你半夜在苇子里做什么。孩子的话是存不住的,她回去说给她娘听,说给全院听,不出三天,就能长成大人嘴里的那件事。那个年月,没有的事都能长成有的。
他迎上去,一步,把那孩子截在半坡上,从背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一副更柱挑在肩上能走半里地不停脚,我那把子手劲,街上是有名的。”他说,“她的头在我胳膊底下,两只手反过来抓我的手背,抓破了我一道。”
小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她想起万婆婆转述过:九几年端午,有人看见老人手背露出一道斜着的旧疤。就是这一道。老人说,他把妞妞拖回苇丛深处,按低了身子,贴着她的耳朵哄,说妞妞,尤叔求你,别喊,尤叔明天给你扎最大的灯。孩子在哭,眼泪淌进他捂着的那只手心里,他捂着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堤上不能有人过来,过来一个,他就完了。
那时候,堤上的两个男孩正在放灯。拴柱和石头的灯下了水,涨了半个月的河水又急又浑,拴柱的灯先歪了,一歪一歪地往深水里漂。他喊了石头一声,两个人顺着堤追到石阶那里,石头喊了一句什么就下去了,拴柱跟着也下去了。他们下水去捞灯。两个孩子水性都不差,街上水边生的娃娃,哪有不会水的,可那晚的水不是平日的水。石头头一个撑不住,拴柱伸手去拉他,两个孩子绞在了一起。
妞妞在他怀里听见她哥的喊声,疯了一样咬他的手,她要喊救命。
“我不敢松。”老人说,“就这三个字,我不敢松。我捂着她的嘴,她一声都没有出去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,很久没有再开口。录音笔的红灯亮着,院里的蝉一阵一阵地叫,没有人催他。
再开口的时候,他说,石头先没的,然后是拴柱,前后不过几袋烟的工夫,水面上就再没有人的影子了,只剩水声。堤上没有大人,大人们都看龙舟去了,黑地里只有他们几个。
后来堤上来了一个大人,是褚大山。他喝了点酒,从渡口那头回来,走到石阶那里,看见水面上漂着一盏歪了的灯,站住看了几眼,像是看明白了什么,喊了一声石头的名字,就要往下跳。
尤来喜从苇丛里出去了。
小满的手按在桌沿上,按得指头发白。
他说他一把从背后拽住了褚大山。那把子手劲,从船工背后去拽一个喝了酒的人,他拽得住。褚大山挣,他抱住了往堤上头拖,嘴里说水太急,你下去就是四个。褚大山骂他,他堵着不松手。褚大山喊了两嗓子,他用身子挡,渡口那头人声很远,没有人听见。
秦书桓在条凳那头开了口,声音放得很平:“您为什么拦他,您自己说。”
老人睁开眼睛,说:“我怕的不是他死。我不能让他跳。他一跳,堤上就全知道了。人会从渡口跑过来,火把会打过来,照见水里,照见苇子,苇子里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把银锁,又把眼睛收回来。
“苇子里有一个捂着娃的丫头、自己一声不敢出的我。”
他说褚大山后来是认出了他的。船埠上的人喝醉了听他骂,骂堤上有穿胶靴的、戴手套的,那不全是他一个人,那年防汛的人白日里在堤上走,胶靴的印子遍地都是,褚大山把几个人的影子搅在一锅里了。可是他认出了拽他那把子手劲,认出了他手上的桐油味。褚大山到死没有说出他是谁,一半是不敢,一半是不信。他不信尤来喜这样的人能干出这样的事。
“可是我干了。”老人说。
他直起腰,朝录音笔坐正了身子,一字一句地说,警官,你记清楚,他捂的是妞妞的嘴。石头和拴柱下水捞灯,是孩子自己下去的,那不是他推的。可是妞妞的嘴,是他捂的,是他捂到孩子沉下去的。
“她是从我胳膊底下挣出去的。”他说,“她一挣,我松了手。她该喊的,她嗓门最亮,可她一声都没有喊。她就回头看了我一眼,看了我,转过身,顺着石阶下去了,下到水里,去拉她哥。她不会水。她七岁,她娘从来不叫她下河。”
他说到这里,头低了下去,低到胸口。院子里静了很长一阵,蝉声一阵接一阵,秦书桓的笔在纸上落了几行字,又停住了。
过了许久,老人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干的,八十九岁的眼睛,泪早就不多了,只是红。他说他看完了,三个孩子,从头看到尾。看完以后,他退回苇丛深处,一直等到堤上彻底没有人,才顺着河湾绕回住处,半路上吐了一回。到家的时候,他媳妇,他那时有过一个媳妇,成亲六年没有生养,问他脸色怎么这样差,他说是叫雨淋的。她信了。她七九年病走的,到死不知道这件事。
当夜,他照常赶回班上,打他的二更。走到河堤段的时候,守义哥在堤上。
老人转过头来,看着小满,看了很久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前头这些,是我一个人的罪。后头这一段,是我们两个人的。该说你了,该说你们家了。”
他伸手把桌上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,喝了两口,放下。这一回,他的手没有抖。
“然后,我师哥来了。”他说,“这话,得从他那晚的梆子声说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