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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法不能及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296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七月十九日,公安局法制科,上午九点。

笔录昨天签了字。尤来喜听完誊清的全文,一个字没改,按了手印。按手印的时候他跟秦书桓说,这个红印他等了五十三年。今天上午,法制科约了研商,议题就一个:这份自白,法律上怎么走。

小满列席。她坐在会议桌的末端,面前摊着台账。秦书桓坐主位旁边,法制科的老周,五十出头,干了二十多年法制,办公桌上码着半墙的法条书,人说话不绕弯。

“情况我看了。”老周边翻卷宗边说,“先说结论,再讲道理,你们有个数。”

“结论是:这个案子,追诉不了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老周翻开一本法律汇编,翻到折了角的那页,推到桌子中间。

“七九年之前的刑事立法跟现在不是一回事,我按新旧衔接的原则给你们算。尤来喜的行为,按现在的眼光定性,属于不作为致人死亡,他捂住妞妞的嘴,阻断了呼救,这层因果链在笔录里是完整的。这个罪名的追诉时效,顶格按二十年算。案发一九七一年,到一九九一年,时效就满了。中间没有立案、没有采取强制措施,时效不能中断,也没有逃避侦查的情节可以追诉到底。往后推都不用推了,五十三年,早过完了。”

“就是说,”秦书桓开口,“自白是真的,证据链是齐的,可是法律不收。”

“法律不收。”老周点头,“不止不收尤来喜。守义那个包庇,时效更短。孙桂香听见的、万婆婆看见的,都是那个夜里的碎片,碎片归碎片,全拼上,也拼不出一个能追诉的案子。你们几个月跑出来的东西,我给你们说句实话,这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材料最扎实的一份卷,可它扎在法律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
小满坐在桌尾,手里的笔停着。她问了一句:“一点口子都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老周说,“我要是给你们编一个口子出来,那是害你们。有没有最高层核准追诉那条路?有,但那是给极重大的现行案子留的,五十三年前的过失性不作为,够不上那个量级。这话难听,我照直说。”

桌上安静了一阵。窗外有人上班经过,脚步声过去就没了。

“那这份自白,”小满又说,“就存着?”

“存着,但是,尤来喜那边的意思,秦队昨天跟我说了。”老周看向秦书桓。

“我去养老点念的笔录。”秦书桓说,“签字按印之后,老人问了我一句,他说,警官,我这个自首,衙门口收不收。我说法律上追诉不了。他就问,那能不能备案。他说他不求处置,就求一条:把他的罪,放在明处。他原话是,‘我这条罪在黑处压了五十三年,我把它搬到亮处来,搬进来,我这事才算完。’”

老周听完,往椅背上靠了靠,手指在卷宗封皮上敲了几下。

“备案自首。”他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这个做法,规矩上没有现成的格式。但是……”

“但是有地方放。”秦书桓接过去,“自首是要受理的,受理了立案不立案是另一码事。受理登记,附卷存档,这不越线。他不求宽大,不求免罚,什么实际后果都求不着,他要的就是档上有他一笔。这一笔,可以落。”

“可以落。”老周说,“备案自首,法律不收罪,收态度,态度也要落档。我今早就把受理登记的格式想好了,走自首材料收悉,注明追诉时效经过,附卷。这份材料往后谁调阅这个卷宗,第一页就看得见:这个人来了,是他自己来的。”

小满在本子上记:备案自首,受理,附卷。写完,她抬起头。

“老周,我这边有个想法,你听一听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法律这一头,到今天就算到头了。可三个孩子的家里,等了五十三年的,不只是‘谁干的’这一句。”她说,“他们等的还有一句话:这事不是娃们野、不是意外、不是看不住。这一句,现在有了,可它是口供里的,是卷宗里的,锁在公安局。家里的人,要怎么知道?”

“你想怎么让他们知道。”

“人道认定。”小满说,“历史遗留问题,走政府层面的认定程序,给三个孩子的家庭一个书面的结论:三个孩子的死亡另有原因,当年的‘意外’结论不成立,给予名誉上的恢复和抚慰。这一条不碰刑责,不碰追诉,走的是另一本账。我这几个月在档案馆,见过别的城市给历史遗留问题发过的认定函。函件入地方档案,永久保存。三家的后人拿着这纸,能挺直腰。”

老周想了想,说:“这个口子,不在我们这条线上。得往政府那边报,民政、信访、档案几家碰头。年头这么久的案子,得有人牵头。”

“牵头的材料,我来出。”小满说,“三双鞋的认领笔录,孙桂香、万婆婆、覃九河的证言,更稿,排班簿,尤来喜的自白,全套证据目录我在档案馆都编好了号。认定申请,我可以代三家的家属递,曹金凤前天跟我说过一句,她说她要的不多,就要一张纸。”

“那张纸不好开。”老周说,“程序慢,会开论证会,要听证预备,材料一关一关地过。半年起步。”

“五十三年都过来了。”小满说,“半年,等得起。”

秦书桓一直在听,这时候把卷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,翻到封皮那页。

“那就两头并行。”他说,“尤来喜的备案自首,我今天就依法定程序报批,材料我递。人道认定这条线,小满出申请,我这边出公安的证明材料,证明这个案子查过、查实了、追诉不能,剩下的,往上报。”

“行。”老周点头,“材料递到我桌上,我给你们把关。丑话说前头,认定能不能批下来,批成什么口径,我不打包票。我能保证的只有一样:你们递上来的东西,一份都不会丢。”

上午散了会。下午秦书桓去办报批,小满回了档案馆,进修复室,把证据目录一份一份核了一遍,编页、复印、装订,做成三套。做第二套的时候,秦书桓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
“报批递上去了,受理了。”他说,“登记回执开了,我念给你,‘尤来喜自首材料收悉,经审查,所涉罪行追诉时效已经过,依法不予立案,材料附卷存档。’”

“念给他听了吗?”

“明天我自己去念。”秦书桓说,“这种话,得当面念。老人家的这一笔,落档了。”

小满把电话夹在肩膀上,手上的活没停。她把曹金凤认鞋那天的辨认笔录复印件码进第二套卷,码到一半,又把卷取出来,在扉页上加了一行目录:佟守义更稿(含补记第三页)。

“秦队。”她说,“今天在法制科,我坐了一上午,听老周讲时效,讲法律够不着。有一阵我挺难受的,跑了几个月,跑到头,是一堵墙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想通了。”她把那一页压平,“法律有它的边界,这不是谁的错。可是边界外头还有账。三家的账、我爷爷的账、尤来喜五十三年的账、覃九河河里的账——这些账,法管不着的,得有人记着。我干的就是这个。档案馆收的就是这个。”

电话那头,秦书桓沉默了几秒。

“这话说得好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合卷的时候也想过一句,你记下来,往后这案子所有归档卷宗的备考栏,都可以写:法律追不上的,让档案追上。”

小满放下电话,在台账上写了这一句。写完,接着装订。第二套卷订完,她开始订第三套。窗外天色往下沉,修复室的灯照在桌面上,三套卷并排摆着,封皮上的编号一样,一套给公安,一套给认定程序,一套给档案馆。

订到最后一本的时候,她想起尤来喜昨天签字以后说的另一句话。老人说,守义哥等的是今天,他也等。等到了,往后的日子怎么过?

他自己的回答是:照旧守河。腿走不动了,就坐在河汊边守。

小满把最后一册卷宗的线订紧,摆进那一排里。三套卷齐了。她关灯锁门,抱着给自己留的那套,走出档案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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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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