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三日,公安局,上午八点半。
作证日是秦书桓定的。三个人,三间询问室,一上午排两个,下午一个。小满的座位在二号询问室靠墙的见证席上,桌上摆着她的台账和一沓空白表格。她今天不问话,只记录、只见证,可她把祖父那本更稿的复印件放在包里带来了,坐在询问室里,手能摸到包里那个硬角,心里就稳。
第一个作证的,是曹金凤。
老太太八十四岁,是孙女陪着来的。进询问室之前,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把身上的的确良衬衫下摆抻了抻,跟孙女说:“你在外头等着,这是我的事,我自己进去。”孙女要扶,她摆手,自己走的。
进了屋,秦书桓给她倒了杯水,她没喝,先坐下,问:“从哪儿说起?”
“从一九七一年端午那天傍晚说起。”秦书桓说,“您想到哪儿说到哪儿,我打断您的时候您停。”
曹金凤点头。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,可是稳。
她说那天傍晚,她给石头兄妹三个送吃的上堤。妞妞的娘病着,拴柱和石头是她的侄孙,妞妞是邻居家的娃,三个孩子上堤放灯,她不放心,烙了饼,装在篮子里送过去。上堤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好,妞妞跑得最欢,接过饼还给她鞠了个躬,说谢谢曹奶奶。
她坐了一会儿就下堤了。下到半坡,想起篮子里的汤匙忘了给,又回头。回头的时候,她看见妞妞朝苇丛那边跑,嘴里喊着尤叔。再一晃眼,妞妞就不见了,苇丛边上多了一个大人的影。
“我没多想。”曹金凤说到这儿,声音低了一格,“一个娃喊尤叔,还能有什么事。我就下堤回家了。到家不到半个时辰,渡口那边就炸了锅,说堤上淹了娃。”
秦书桓问她:“苇丛边上那个大人的影,您看清是谁了吗?”
“那晚黑。”她说,“可是身量我认得。矮个,敦实。城关那年头,堤上夜里出没的、那个身量的,就一个。我这些年不挑明,不是不确定,是不敢。我一挑明,当年管这个事的人问我,你怎么在堤上,你怎么看见的,我一个当婆婆的,说不清。再说,”她停了停,“他家那时候还有个老娘,我认得他娘,老人家待我不薄。”
“后来呢?”秦书桓问,“这些年,您还看见过什么?”
“看见过两回他手上的疤,端午的时候。”曹金凤说,“斜着,一道。娃抓的。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娃抓的,大人手上那种疤,抓不出来的,得是小娃的指甲,密。”
秦书桓把尤来喜的笔录里疤的那一段念给她听。老太太听完,半天没说话,然后端起那杯水,喝了一大口,放下。
“对上了。”她说,“对上了就写。写完我签字。我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屋子,今天进了,值。”
她的证词念给她听,她听得很慢,念到妞妞喊尤叔那一段,她抬手止了一下,等念的人停了,她说:“那一句再念一遍。”念了第二遍,她说:“就这样。一个字别改。”然后签字,按手印。她按手印的时候手很重,印泥按透了纸背。
上午十点半,轮到覃九河。
老爷子是坐轮椅来的,社区的人推的。他进了询问室,先跟小满点了点头,两个人不说话,可是那个点头里什么都有了。今天的询问是给他七月初那次自首备案做补充陈述的,主问还是秦书桓。
覃九河的话少。秦书桓问一句,他答一句,答完就闭嘴。可是他答的东西,一句是一句。
一九七一年端午当夜,他在渡口下游撑船夜泊,听见上游堤段方向“半声人喊,半声没了”。声音落水之前被什么压住了一半,压得不干净,尾音漏出来的,是个孩子的音。他撑船过去,到堤下石阶那一段,水面已经平了。他打灯笼照了一圈,照见水上漂着一盏歪的河灯,没照见人。他又照苇丛,灯笼光扫过去,苇丛里有一处压伏的痕,新压的,人形的。
“我没下船。”覃九河说,“这句是重点,你给我写上。我不是看不见,我是看见以后没动。我这五十年就是为这一眼在还账。”
他说他第二天天不亮又去了,去捞。捞了三天,先捞上石头,后捞上拴柱。妞妞是第四天,河湾下游的苇根里挂着的。三个娃捞上来的时候,他一个一个看过的。妞妞的嘴里有淤泥,鼻息那儿——他说到这儿停了很久,小满给他把水推过去,他没喝,缓了一口气,接着把那处细节说完了。说得平,不渲染,一句一个字。秦书桓的笔在纸上走,没停。
说完打捞,说守夜。他从七四年端午起,每年端午下河打捞,捞上来的东西编号收着,桃木梳是七六年捞的,一只虎头鞋是八一年。他说这些东西在他手里放了半辈子,现在都在小满那儿编了号,他放心。
秦书桓问:“您对您当夜没有下水救人这一节,怎么表述?”
“负全责。”覃九河说,“四个字,写上。我听见了,我到了,我没动。天亮我才捞,捞的是尸首,不是活人。这一条,我的。”
他按手印的时候,手抖,按了两次才按实。按完,他把手指头在桌上那张纸上停了一停,然后收回去,跟推轮椅的社区工作人员说:“走吧。”
下午两点,孙桂香。
老太太七十四,儿子开车送来的。她一进门先找小满,看见小满坐在见证席上,她脸色松了:“丫头在这儿,那我就敢说了。”
她的证词是最碎的,可是碎得有用。
一九七一年端午当夜,她跟老伴在茶水摊收摊。摊子离堤下二十来步,端午夜龙舟散场,人来人往,她收摊收到二更天。收摊中间,她听见堤上孩子喊救命,喊了两声。第一声亮,第二声哑了半截——她说那个“哑了半截”,就是她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。
“救命这四个字,”她跟秦书桓比划,“头一声是敞着喊的。第二声不对,第二声像是喊到一半,嘴上捂了东西。捂了东西,尾音就发闷。我卖了几十年茶水,人声我听得出来。敞的嘴和捂的嘴,两个音。”
秦书桓问她当时怎么没去看。她说看了,提着灯出去两步,她老伴拽住她,说黑更半夜,一个女人家,堤上的事少沾。她就站住了。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,听见堤上褚大山骂了一嗓子,又没了动静,她才回摊子。
“我那年四十出头,胆小。”孙桂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往下掉,“我要是过去看一眼……我是听见第二声就明白不对的。我明白,可我没挪步。这个事我背了五十年,背到今天。你写上,孙桂香听见两声救命,第二声被捂,孙桂香没有去看。写上,我心里那块东西能挪一挪。”
她的证词也念给她听。念到“第二声像是喊到一半,嘴上捂了东西”,她连声说对对对,就是这个。签字,按手印,她的手印按得小,可是正。
三份证词,傍晚的时候在秦书桓的桌上合拢。
他把三份笔录摊开,又把尤来喜的自白、声纹分析报告、银锁的登记表并排放着,然后在一张大纸上画时间轴。小满帮着排。曹金凤的证词落在前头:傍晚送饼、妞妞喊尤叔、大人影现形,时间是二更之前。然后是孙桂香的:两声救命,第二声被捂,二更前后。然后是覃九河的:半声人喊、灯笼照苇丛压痕,紧接在后。最后接尤来喜自白里的全过程,捂妞妞在前,拴柱石头下水在后,褚大山被拽,守义到场收尾。
一条线排下来,四个人的说法,按分钟咬在一起,一处矛盾都没有。甚至互相补了空——孙桂香听见的那声被捂的救命,是拴柱下水后喊的,尤来喜的自白里说那阵子他正死死捂着妞妞不敢松,两边对得严丝合缝。
“五十年的嘴。”秦书桓看着那张时间轴说,“今天一天,开了三把锁。”
他把三份证词装订,编号,卷宗归入案卷。归完卷,他收拾东西的时候,小满还坐在见证席上没动,手里捏着那支笔。
“在想什么?”秦书桓问。
“在想我爷爷。”小满说,“他当夜记的那两页,写的应该也是这条时间轴上的东西。他撕了,可是这四个人,一个一个,替他把轴又排回来了。”
“纸撕得掉。”秦书桓说,“嘴撕不掉。”
这时候门开了,社区的工作人员探进头来,说覃老爷子还没走,在楼下等着,说要见一面再回。
两人下楼。覃九河坐在轮椅上,在传达室门口的树荫底下。他看见小满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是作证之前交社区代管的那包东西的皮,里头的东西早就移交了,就剩一层布。他把布包的皮叠了叠,塞回怀里,然后跟小满说:
“丫头,都落纸了?”
“落了。”小满说,“三份,加您的,四份。”
“好。”老爷子点头,朝传达室里头那张按了手印的桌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这下,河里轻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,朝推轮椅的人抬了抬手。轮椅掉头,往大门外走。小满和秦书桓站在台阶上,看着轮椅出了大门,过了马路,往城北的方向去了。太阳西斜,把轮椅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路铺在斑马线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