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五日,城西白家,午后。
白景瑞这个名字,是居委会主任提供的。作证日之后,人道认定的申请在街坊里传开了,居委会主任来电话说,城西有个退休教师,叫白景瑞,六十九岁,说那年端午他就在桥洞那儿,还说“我记了日记”。秦书桓当天就打电话核实了基本情况,取证的事,落在小满头上。
白景瑞家在城西一片老宿舍楼里。开门的是个瘦高老头,戴老花镜,头发花白梳得整齐,见面先递名片,名片上印着“原城关二小语文教师”。家里收拾得像教室,客厅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葡萄和一壶凉茶。
“档案馆的同志吧?请坐请坐。”白景瑞说,“我等了你们几天了。居委会说这事的时候,我头一个念头就是——那本日记还在不在。翻箱倒柜找了一晚上,找着了。”
他从里屋捧出一个牛皮纸包,包得方方正正,纸角都压平了。放在茶几上,他先不打开,坐下来,把来历讲了。
“我六三年生的。七一年端午,我八岁,城关二小二年级。”他说,“那天晚上,我们几个同学跑到东边桥洞那儿看灯。端午夜堤上放灯,孩子都爱看。我们几个不敢上堤,大人说堤上乱,我们就蹲在桥洞底下的石阶上看,那个位置,灯漂过来,正好从脚底下过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小满问。
“看见三盏灯从上游漂下来。”白景瑞说,“漂到桥洞跟前,一盏一盏地灭了。不是烧完的那种灭,是歪了,歪着歪着就沉了。我们几个还议论,说灯怎么沉了,说灯沉了不吉利。正看着,堤上来了大人,冲我们喊,说大人都上堤了,小孩家赶紧回家,别在河边待着。把我们几个撵走了。”
“撵你们的大人,您还有印象吗?”
“黑灯瞎火,看不清。就记得是个大嗓门,把我们几个吓跑了。”白景瑞说,“我当天回家没觉得什么。第二天,街上就传开了,说堤上淹死了三个娃。我吓得不轻,因为我知道那三盏灯的事——灯沉下去的时候,孩子就在水里。八岁的我,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停,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。
“那个年头大人的规矩是:小孩别问,问就是‘淹死的娃不干净,不许提’。我娘叮嘱我,不许跟人说我在桥洞看见灯。我应了。可是我心里憋得难受。我们那时候有个语文老师,姓齐,齐老师教过我们一句话,我记到今天——她说过,看见的东西要记下来,记下来的东西就不会丢,不记,过几天你自己就说不清了。她说这话是教我们写日记的,可我那天晚上,把这句话当成了救命的话。”
他解开牛皮纸包。
里头是一摞日记本,最底下一本最小,封面是那个年代常见的牛皮纸壳,边角磨圆了,壳上还用铅笔写着名字:白景瑞,二年级。
“就是这本。”他把小本子单独拿出来,“后头几年的是别的,都留着。我们那辈人念书的,本子舍不得扔。”
他翻开那本小日记。纸黄透了,翻页的时候他捏着页角,一页一页地翻到端午后头的那一页,然后把本子转过来,推到小满面前。
铅笔字,笔画歪歪扭扭,是孩子的字。日记不长:
“今天有人放灯。灯漂到桥洞就灭了。大人不让看,把我们都撵回家了。”
小满凑近看。那三行字里,“灭了”两个字,笔画比别的字都重,铅笔反复描过好几遍,纸面都描起毛了。
“这两个字,我描过。”白景瑞说,“写的时候描的。为什么描,我说不清。八岁的我,就是觉得这两个字不对,灯不该灭。端午的河灯,漂到桥洞,风也吹不着,怎么就灭了。我心里存着这个不对,就把字描了一遍又一遍,好像描重一点,这个不对就能让大人看见。”
“齐老师看了这篇吗?”
“交上去批过。”他说,“齐老师在日记后头用红笔批了一个字:‘记’。就一个字。我后来当老师,才咂摸出这个字的意思,她看见了,她也觉得这事该记,可是她也不能说什么。她给我批了‘记’,等于跟我说:你做得对,接着记。”
小满把日记原文抄进台账,抄的时候问:“白老师,这本日记,能验年代吗?”
“能。”白景瑞说,“我教了三十多年书,档案里的东西我懂。纸是那个年代的纸,铅笔字沉到纸纤维里了,新描的浮在面上,这个骗不了行家。你们可以拿去做纸检、做笔迹比对,我本人的笔迹从小学到退休有一摞,比对着看,一路能对回来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不只是日记。”他说,“你往后翻,翻到最后。”
小满往后翻。日记的后几页是空白,翻到最末一页,页面上贴着一样东西。
半张纸。
烧残的河灯纸。纸边焦了,卷着,纸上糊灯用的浆糊痕迹还在,颜色暗黄。只剩半张,巴掌的一半大,上头隐约有竹骨压过的印。
“这个是我从河里捞的。”白景瑞说,“第二天,七一年端午第二天,我跟我娘上河边烧纸,她们大人的规矩,给淹死的娃烧纸。烧完,我在河滩上看见这半张灯纸,缠在苇根上。我认出来是头天晚上的灯纸。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捞起来,揣兜里带回了家。”
“回家我娘翻我兜,看见了,要给我扔,说这东西不能进家门。我头一回跟我娘犟,我说这是灯,不是别的。我娘没拗过我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涩,“八岁犟赢了一回,就藏了一辈子。后来夹在日记里,搬了三回家,没丢。”
小满看着那半张纸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伸手去碰,问:“这半张,当时贴的时候,您想过它是三个孩子里哪一盏的吗?”
“想过。”白景瑞说,“想过就不敢再想了。我到现在不知道是哪一盏。所以我把它贴在日记最后——日记前头写着‘三盏’,后头贴着一盏的纸。这一盏是哪一盏,让它自己留着吧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窗外有蝉声,隔着一层玻璃,闷闷的。
“白老师。”小满合上台账,“说句题外话。我爷爷是更夫,打了三十年的更,每夜回来记更稿。您八岁记的那篇,齐老师批的那个‘记’字,跟我爷爷的更稿,在我这儿是一个意思。看见的,记下来。”
白景瑞听完,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这话我爱听。”他说,“你爷爷是哪个更夫?”
“佟守义。西街的。”
“佟守义。”白景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我小时候夜夜听他的梆子。佟、佟,那个节奏我现在还记得。齐老师后来知道我是从这个街上出来的,说过一句话,说这条街上打更的记性比学生好。她说得对。”
他把日记本合上,两只手按在封面上。
“丫头,这本子,还有这半张纸,我交给你。不是借,是交。”他说,“我六十九了,往后的年头,东西放我手里是悬的,放你们档案馆是稳的。就一个请求,编号的时候,把齐老师批的那个‘记’字也留在里头。那是我的日记的一半。”
“留着。”小满说,“登记的时候我写进描述:红笔批注一字,‘记’。它跟您的铅笔字一样,是原件的一部分。”
她当场开了收执,把日记本连同那半张灯纸一起,装进带来的无酸纸盒里。白景瑞在收执上签了字,签完,他看着那个纸盒进了小满的包,脸上的松快,像卸了一副挑了五十多年的担子。
送小满出门的时候,他在楼道口又开了口。
“丫头,问一句。那三个娃的事,如今算是查明白了?”
“查明白了。”小满说,“笔录、证词都齐了,就等程序走。”
“好。”白景瑞点点头,“那三盏灯漂到桥洞底下的时候,桥洞里蹲着几个八岁的娃,看着它们沉。这事五十三年,就我一个人记得全套。往后,纸上有它了。”
小满下了楼,出了小区。傍晚的太阳照在街面上,她背着包走到路口,包里那个无酸纸盒贴着背,方的、硬的、稳的。
过马路的时候,她在心里排档案号。这本日记,是她入线以来收的第一份“民间档案”,不是更夫的,不是差役的,是一个八岁孩子照着老师一句话记下来的。往后这一类,她想单立一个目录,目录名她已经在台账上写好了:记异·民。
绿灯亮了,她跟着人流过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