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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听证

打更人遗稿 云中龙 2011字 2026-10-08 12:18:03

七月二十七日,检察院听证室,上午九点。

听证室不大,正面墙上一枚国徽,长条桌铺着深色桌布,话筒立了五个。到的人不少:检方主持人一名,记录员一名,公安这边是秦书桓,法制科的老周也到了,坐在侧面。小满列席,坐旁听席第一排,台账摊在膝上。当事那边的座位,坐着两个特别的,一个是曹金凤,孙女陪着;一个是尤来喜,社区的工作人员陪着,轮椅推进来的,他摆手不要轮椅,拄着棍,坐了椅子。

九点整,主持人开口。

“今天这个听证,先讲清楚性质。”主持人是检方的人,五十上下,说话不快,“这是对历史遗留问题的事实认定听证,不是审判。五十三年前的案子,我们今天要做三件事:把行为定性,把当年的法条对上,把追诉时效算清。算清了是什么结果,就是什么结果。开始。”

第一项,事实。秦书桓起立汇报。他把四份证词、尤来喜的自白、更稿、时间轴,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讲了四十分钟。讲到捂嘴那一段,他念的是尤来喜笔录原文,一字不改。曹金凤坐在那儿听,手放在膝盖上,一直没动。尤来喜坐在她斜对面,头一直低着,念到他捂妞妞那段,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紧了,又慢慢松开。

记录员把汇报要点记完。主持人问:“事实部分,各方有没有补充或者异议?”

没有人有异议。

第二项,定性。主持人把案卷里翻出来的东西,一项一项过。

“先说过不过。”他说,“卷里涉及‘见死不救’的有两个:一个,覃九河,听见呼救,到了现场,没有下水。一个,孙桂香和她老伴,听见呼救,没有前往。这两个行为,放在一九七一年的法律环境里——当年施行的刑事立法,没有见死不救入罪的规定。道德上可以谴责,法律上不构成罪名。这一条,今天到不了追诉那一步,它当年就不是罪。”

旁听席上有人小声嘀咕。主持人等声音停了,接着说。

“再说捂嘴。”他翻开卷宗里折了角的一页,“尤来喜捂住妞妞的嘴,阻断呼救,导致救援没有发生。这个行为,用今天的眼光看,属于不作为的过失致人死亡,因果链在笔录里是完整的。但是,这一条得算时效。”

他把时效那段念了。案发一九七一年,追诉时效顶格按二十年算,到一九九一年届满。案发后未立案,未采取强制措施,无逃避侦查情节,时效不能中断,也不存在报请核准追诉的量级。

“结论。”主持人合上卷宗,声音平,“尤来喜的捂嘴行为,涉过失致人死亡,追诉时效已经过,依法不予追诉。覃九河、孙桂香的‘见死不救’,当年不构罪,同样不涉追诉。佟守义的撕页行为,属包庇,时效更短,早已经过,且本人已故。这是法律层面全部的结论。记录。”

记录员的笔在纸上走。屋里安静,只有笔尖的声。

念结论的时候,小满坐在旁听席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记。她记得很慢。这几个字她在法制科听过一回,那时听是难受,这回听,笔落下去是稳的。边界就是边界,划在这里。

第三项,当事人表态。

“尤来喜。”主持人点名。

老人拄着棍,扶着桌沿站起来。

“我接受。”他说,声音哑,可是每个字都送到了话筒里,“法律说不追了,我不争。我争的从来不是这个。我的备案自首,材料收了,我谢。今天当着各位,我再说一遍:一九七一年端午夜里,捂妞妞嘴的是我,拦褚大山的是我,那三个娃的事,起头在我。这话落在档上,我就认这个结果。往后,河我照守。”

他坐下了。主持人点头,让记录员记入。

曹金凤那边,主持人问家属代表有没有要说的。孙女凑到老太太耳边,问要不要她代说。老太太摆手,自己扶着桌沿站起来。

全场看着她。她站起来,没看主持人,也没看尤来喜,看着桌面,把话说了。

“你们讲的这些条条,我听懂了。追不上,不怪你们,年头太久了。”她说,“我就问一句,那孩子们呢?”

五个字出来,屋里没人接话。主持人张了张嘴,程序上,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的答复格式。

曹金凤也不催。她站了一会儿,自己坐下了,跟孙女说:“成了。我说完了。”

听证到了该收尾的地方,主持人却没有马上宣布结束。他把桌上的纸整理了一下,抬起头,说了下面这段话。他先声明,这一段不记录,是他个人程序外要说的。

“今天这个结论,我知道不好受。”他说,“几个月查出来的东西,事实清清楚楚,到法律这儿,一句‘时效已过’就收了。有人会问,那查它做什么。我回答这个问。查它,是为了让‘三个孩子自己野、看不住、怪河’这句话,从今天起不再成立。卷宗里事实部分已经固定,谁也改不了。法律追不上的,法律认。这份认,本身就值东西。”

“另外。”他看着曹金凤那边,“曹奶奶刚才问,孩子们呢。我程序外答一句:法律这一头到今天到头了,可是程序没有到头。历史遗留问题的人道认定,申请已经递上来了,材料我们会移交。认定给三个孩子的家庭恢复名誉、给抚慰,这一扇门是开着的,钥匙不在法律手里,在政府程序手里。门,今天就能受理。”

他侧头跟记录员交代:“联系民政那边,今天下午办受理登记,材料我们这边出齐。”

散会。人往外走。曹金凤的孙女推着老太太出门,走到门口,老太太让停一下,回头朝听证桌的方向点了下头。尤来喜是最后走的,社区的人推轮椅来接,他还是要自己走,拄着棍,一步一步出了门。经过小满旁边的时候,他停了半步。

“丫头。”他说,“听见没有,门开了一扇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小满说,“下午我去民政,跟着办受理。”

老人点头,走了。

走廊里,秦书桓和小满并排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,秦书桓站住,从公文包里抽出今天的手写记录,递给她。

“听证笔录正式的要等誊清。”他说,“我这份手记的,你先抄进台账。今天这屋里说过的每一句,尤其是曹奶奶那五个字,一句都别丢。”

小满接过来,翻开看了头一页,合上,收进包里,跟那本更稿的复印件放在了一格。

“秦队。”她说,“今天这一天,屋里坐了五个穿制服的,四个证人,两个当事人。法条念了四十分钟。可我琢磨,五十三年后还坐满这一屋子人,为的是那五个字,‘那孩子们呢’。”

“是。”秦书桓说,“所以要记全。走吧,下午民政那边,别迟了。”

两个人下了楼,出了大门。日头正毒,梧桐树影子缩在树根底下。小满在台阶上把台账抱好,跟秦书桓分了手,一个回单位取材料,一个直接去民政。她走在前头,包里那页手记贴着更稿,一软一硬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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