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九日,城关街道办,上午九点。
民政的受理登记,是二十七日下午办的。今天这一趟,是受理之后的第二步:认定材料的正式提交和核对。约的是街道办二楼的联合受理窗口,民政出一个人,档案这边小满到,三家的家属代表也请了来,曹金凤的孙女陪着老太太本人也到了,拴柱家的后人从外地打电话来,说委托小满代办材料,妞妞家没有直系在世,由居委会代签。
窗口里的民政经办姓吕,四十来岁,桌上摊着登记簿。他先把流程讲了。
“受理已经入了系统。”他说,“今天做材料核对。核对完了往后走三步:第一步,事实认定,依据你们提交的证据卷,改三个孩子的死亡记录;第二步,名誉恢复,出认定书;第三步,家庭抚慰和官方致歉函,按认定书排期。三步走完,估摸三个月上下。先把材料过了。”
材料是小满准备的,三套卷里的政府那一套,外加今天带来的一份目录清单。她一样一样从文件袋里取,取一样,报一样。
“第一项,询问笔录四份。曹金凤、覃九河、孙桂香、白景瑞。原件在公安,这里交复印件,盖了档案证明章。”
“第二项,自首备案材料一份,尤来喜。含回执。”
“第三项,佟守义更稿复印件,含补记第三页。”
“第四项,物证登记表。三双小鞋,编号;银锁,W011;梆子红缨,W016;一九七一年小学生日记一本,含河灯纸残页。”
“第五项,”她顿了一下,把一册装订好的材料放上去,“证词还原记录。”
吕经办翻着看:“这个是什么?”
“声证材料的书面转写。”小满说,“孙桂香的‘两声救命、第二声被捂’,覃九河的‘半声人喊’,曹金凤的‘娃抓的疤’,这些口述里的听觉证据,最初我们是按声证分析的思路整理的。落到文书里,这个叫法不规范,我改了,统一命名为‘证词还原记录’,就是证人听见的,按原话转写成文字,附在证词后面。这一册是四个人听觉部分的合订。”
吕经办翻了翻,点头:“这个好懂。编进目录。”
“第六项,听证笔录,含结论和程序外陈述记录。”
一项一项过完,吕经办在清单上逐项打勾,勾完说:“材料齐了。比一般的历史遗留申请齐得多。”他在登记簿上写了几行,抬头问,“认定书下来以后,送达给三家,还是统一来取?”
“统一来取。”小满说,“三家商量好了,取的时候一起来。”
“行。到时候电话通知。”
正事办完,老太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,一直没说话,孙女扶着。这时候她开了口:“闺女。”
吕经办抬头。曹金凤朝小满那边抬了抬下巴:“说的是她。”
“小满,你过来。”
小满过去,蹲在老太太跟前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交材料的。”曹金凤说,“材料有你呢。我来,是想问一句,那个认定书,写的什么,我能先知道不?”
小满把已经拟好报送的事实认定要点,用老太太能听的话讲了一遍。三个孩子的死亡记录,要从“端午夜失足意外”改过来,改成什么,改成“溺亡,另有成因,成因已经查明”。意外两个字,往后不在三个孩子身上了。谁的名誉恢复——三个孩子,和他们当年的家里。抚慰怎么给——政府出面,抚恤加一封致歉函,为当年结论下得太快、太平。
老太太听完,坐着没动。过了一阵,她问:“致歉函,谁署名?”
“政府那边署。”小满说,“具体谁签,还没定。”
“签谁的名字我不挑。”曹金凤说,“有那一封信就行。我等这封信,等了五十三年。当年三个娃没了,第三天上头就来人,说是意外,让各家签字。拴柱他爹不肯签,说娃的水性好,堤上有人,怎么就三个一起没的。不签就不给抚恤,拴柱他爹犟了半个月,最后还是签了,签完那年冬天人就垮了。我那时候守寡带娃,我没本事犟。这张字,压了我们两家五十年。”
她说完,朝窗口那边说:“小伙子,你记着,这个字,往后要改过来。写新的,别再让哪家犟不过才签。”
吕经办停了笔,说:“奶奶,我记着。”
上午的事办完,下午小满回了档案馆。她把今天提交的材料清单誊进台账,誊完,把“证词还原记录”这个命名写进工作制度的备忘,往后全书这套材料,都用这个名。写完她给覃九河那边打了电话,把受理进展说了。电话那头老爷子就说了一个“好”字,又说,河他照旧。
八月中,认定书下来了。
通知三家来取的那天,是个上午。曹金凤来得最早,孙女陪着,拴柱家的孙子和居委会的人都到了。认定书一式几份,正本存档,副本送达。吕经办把副本一份一份发,发到曹金凤手里的时候,老太太没马上看,先问:“我戴上镜。”
孙女给她戴上老花镜。她捧着那几页纸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得很慢。看到死亡记录改写那一段,她的手指头停在那行字上,来回摸了两遍。看到“名誉恢复”四个字,又停了一遍。看完最后一页的落款和红章,她把纸放平在膝盖上,两只手在上面按着。
屋里人都没催她。
“这纸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比镯子、比锁都沉。”
她说的是当年下葬的时候,给娃们陪的东西。石头有银锁,拴柱有一副小镯,妞妞头上别过的那根桃木梳,如今都在档案馆编着号。这些东西五十三年一件一件从河里回来,回一件,她心口沉一分。可都没有今天这几页纸沉。
拴柱家的孙子把他的那份折好,收进上衣里袋,跟小满说:“我爷爷当年不肯签的那个字,今天算是有了回话。”他说完站了一会儿,又说,“迁葬的事,认定书也提了,政府配合。我们家想赶在十月初,天凉了动土。妞妞家那边没有后人了,我们商量着,三个娃的碑,立一块,并排。”
“碑文我来拟初稿。”小满说,“你们改。”
“行。”那年轻人点头,“拟好了送我家去。写碑这个事,不能急。”
人散的时候,曹金凤留到最后。她让孙女先到门口等着,自己从小布包里掏出那个记事本,她的错乱日记,翻到空页,把笔递给小满。
“闺女,你替我写一行。”她说,“我这些年记的那些,颠三倒四,记一回错一回。这回这个,是好消息,我怕我自己写岔了,你写,写完我看着。”
小满接了笔,问:“写哪句?”
“就写:二〇二四年八月,来了认定书,三个娃的名誉恢复了。”老太太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“日期你添上。写完念给我听。”
小满写了,念给她听。老太太听完,点头,从她手里把本子接过去,合上,两只手按着封皮压了压,收进布包最里层,贴身那一层。
“这一条,往后不会错了。”她说,“错不了。白纸黑字,你们档案馆收着一份,我兜里收着一份。哪天我脑子又乱了,你们拿出来对给我看。”
她扶着孙女的手出了门。小满站在档案馆门口,手里捏着刚写完的那支笔。台阶底下,祖孙俩的影子走远。她低头把笔帽按上,回身进门,把认定书的归档编号誊进台账,誊完,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:卷三程序成果,落定。
